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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删减版本的现代言情《名义:撞钟抚琴,我要当汉东王》,成功收获了一大批的读者们关注,故事的原创作者叫做九曜生灵曜,非常的具有实力,主角祁同伟齐同伟。简要概述:吞枪自尽。一代枭雄,落了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,到死都没能拉着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垫背。“真他娘的憋屈。”齐同伟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,水花溅了几滴在各类报表上...
主角:祁同伟齐同伟 更新:2026-10-14 21:33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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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女主角分别是祁同伟齐同伟的现代言情小说《名义:撞钟抚琴,我要当汉东王前文+》,由网络作家“九曜生灵曜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无删减版本的现代言情《名义:撞钟抚琴,我要当汉东王》,成功收获了一大批的读者们关注,故事的原创作者叫做九曜生灵曜,非常的具有实力,主角祁同伟齐同伟。简要概述:吞枪自尽。一代枭雄,落了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,到死都没能拉着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垫背。“真他娘的憋屈。”齐同伟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,水花溅了几滴在各类报表上...
三十岁的齐同伟瘫在椅子上,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。杯底的碎茶叶末随着温吞水上下翻滚,就像他这一眼看到头的人生。体制内*跎几年,没**,没资源,活儿干得最多,提拔永远轮不到他。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,外放音量开的很大。“哎呦小情郎你莫愁~”“此生只为你挽红袖~”略带戏谑的***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。屏幕里,是那部火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《人民的名义》的剪辑视频。画面定格在孤鹰岭破败的猎户小屋。那个和他名字相似的汉东省**厅长祁同伟,正死死握着一把巴雷特****,枪口透过窗户的缝隙,锁定着外面那个男人——侯亮平。视频里的祁同伟眼眶猩红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那句台词:“整个汉东就我一个**吗?你为什么老是追着你的老学长不放!”齐同伟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,看着屏幕里的画面,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他不用看进度条就知道,再过几秒钟,这位不可一世的祁厅长就会调转枪口,把那颗原本该送给侯亮平的**,送进自己的咽喉。吞枪自尽。一代枭雄,落了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,到死都没能拉着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垫背。“真***憋屈。”齐同伟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,水花溅了几滴在各类报表上。他当然能理解剧本里祁同伟为什么不开枪。那是对过去青春的最后一点缅怀,也是对曾经那个在操场上意气风发的自己最后的交代。但在现实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齐同伟看来,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愚蠢。都到了绝路上,还要什么体面?“这要是换了我……”齐同伟盯着屏幕上侯亮平那张挂着虚伪悲悯的脸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,“既然你要踩着我的尸骨去铺你侯亮平的通天大道,那我死之前,高低也得把你的路给炸塌了。”必须要一枪爆头。不,一枪都不够解气。正这么想着,齐同伟搭在桌面上的手指突然悬空了。桌子在抖。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,杯子里的茶水荡起一圈圈涟漪。紧接着,“哐当”一声,保温杯直接被一股横向的力道掀翻在地,热水泼了一地。整栋办公楼发出了“嘎吱”声,像是要散架的前兆。“我去,**了?”齐同伟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。他猛地踹开椅子,起身就往办公室的大门冲。刚迈出一步。头顶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巨响。没等他抬头,一大块带着钢筋的水泥预制板直接砸断了天花板的横梁,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坠落。视线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,剧痛甚至来不及传导到大脑,齐同伟就彻底失去了知觉。……齐同伟的手指无意识地**了一下。指尖触碰到的,不是办公室里办公桌,而是坚硬冰凉,带着明显金属质感的东西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枪油味,还混杂着淡淡的硝烟气息。齐同伟猛地睁开眼。没有倾塌的天花板,没有散落的报表。横在他眼前的,是一个漆黑的枪托。顺着枪往前看,高倍率的瞄准镜正稳稳地架在窗台上。这是……一把****。齐同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。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厉害,膝盖正半跪在地上。他飞快地环顾四周。四面漏风的破木屋,墙角堆着发霉的干草,一张缺了腿的破木桌上扔着几个空罐头盒。视线扫过墙角,一面布满裂纹边缘已经发黑的旧镜子斜靠在那里。齐同伟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。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颧骨高突,眼窝深陷,胡茬凌乱地布满下巴。额头上沾着几抹黑灰,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透着一股走到穷途末路的癫狂与绝望。这不是他三十岁小***的脸。这是……祁同伟!“开什么国际玩笑……”齐同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,声音沙哑无比。他试图站起身,但脑海中突然如同**般刺痛。无数属于“祁厅长”的记忆——从汉大政法系的意气风发,到孤鹰岭的缉毒枪战,再到汉大操场那屈辱的一跪,最后到山水庄园的夜夜笙歌。如同幻灯片般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闪过,最终与他三十年平庸的人生彻底融合。穿越了。花了足足十分钟,听着外面山风呼啸的声音,齐同伟才勉强把这荒诞的事实咽进肚子里。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仿佛被人一脚踹进冰窟窿里的沮丧和绝望。别人穿越,要么回到过去弥补遗憾,要么带着金手指大杀四方。他倒好。直接穿越到了大结局!外面是天罗地网,几十名全副武装的**已经把孤鹰岭围得连只**都飞不出去。自己手里除了一把****和几发**,什么都没有。“这**还玩个毛啊!”齐同伟咬着牙,狠狠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破木桌上。桌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,木屑扎进了掌心,刺痛感无比真实。他现在恨不得指着老天爷的鼻子骂娘。哪怕给他一个月光宝盒,哪怕让他喊一句“般若波罗蜜”重新来过,回到十年前,哪怕回到几天前,他都有办法扭转乾坤!但现在?死局。彻头彻尾的死局。就在齐同伟思考着要不要干脆再死一次,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隐藏机制的时候。“砰!”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。齐同伟的神经瞬间紧绷,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,双手极度熟练地握住了巴雷特的枪柄,枪托死死抵住肩窝。瞄准镜的十字线里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侯亮平。他穿着白色衬衫,空着手就进来了。身后跟着几名举着防弹盾牌,端着微冲的**。侯亮平没有立刻靠近木屋,而是在院子中间站定。他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败的窗台,直接对上了屋内的齐同伟。“老学长,你在里面吧?”侯亮平大声说道,带着一股子熟稔又居高临下的味道。“孤鹰岭,这是你梦想和光荣开始的地方。你回到这里,说明你心里还有底线,还有对过去的眷恋。”熟悉的话术,熟悉的套路。屋内的齐同伟——现在应该说是祁同伟了,眯起了眼睛。听着这番话,他心里没有半点原剧中那种被戳中痛处的悔恨和挣扎,反而在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。三十岁的老油条,太熟悉这种体制内上位者对下位者的PUA了。他冷笑了一声,没有理会侯亮平的喊话,而是拉动了枪栓。“咔哒。”清脆的金属碰撞声,在院落里异常明显。外面的**瞬间齐刷刷地举起了枪,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木屋。“侯亮平。”祁同伟提足了中气,沙哑的声音穿透了木屋,“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?”院子里的侯亮平眉头猛地一皱。这语气不对。在他的预想中,穷途末路的祁同伟应该是歇斯底里的,是绝望崩溃的。但现在这声音里,除了冰冷的杀意,居然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戏谑。侯亮平举起了双手,往前迈了一小步。“居然敢一个人走在最前面,怎么?”祁同伟的声音再次传出,带着毫不留情的嘲弄,“我看你是想活捉我,好给你那份已经金光闪闪的履历,再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首功吧?踩着老学长的人头升官,猴子,这算盘打得真响。”侯亮平面皮一抽。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被打乱。他原本打算用同窗之谊和过去的荣誉来软化祁同伟,却被对方一语道破了隐藏最深的功利心。但他毕竟也是在官场和审讯室里淬炼了多年的人,火候还在。既然软的不行,那就直接撕破脸。侯亮平没有搭他的话茬,演都不演了,直接扯着嗓子,用一种伟光正的语调开始批判:“祁同伟!你不要执迷不悟!”“你和赵瑞龙、高小琴,还有陈清泉那些人,干了多少****的勾当?”侯亮平的手指着木屋,声色俱厉:“大风厂的股权,山水庄园的黑钱。人民的利益被你们这群蛀虫给**得干干净净!你们极度破坏了汉东的社会稳定,造成了社会的动荡,激化了社会矛盾。”侯亮平越说越激动,仿佛化身为正义的化身:“你们这群人,败坏了党和**的形象,罪大恶极!”“你问问你自己,你看看这孤鹰岭的山水,你有何颜面回到这里?”掷地有声,大义凛然。换做原本那个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自卑和清高的祁同伟,面对这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审判,恐怕真的会羞愧难当,最终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但很可惜,现在的祁同伟,已经换成了一个在基层看透了人情冷暖,看透了权力倾轧的灵魂。木屋里安静得可怕。没有忏悔的痛哭,没有崩溃的嘶吼。只有一声极轻的嗤笑。“说完了吗?”祁同伟透过瞄准镜,看着侯亮平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,眼神平静。凭借着这具身体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,他的右手大拇指轻轻一推,将巴雷特的保险彻底解开。“咔。”**上膛。“猴子!”祁同伟微微偏过头,嘴唇贴近窗户缝隙,“这把巴雷特的十字准星,现在正套在你的眉心上。距离不到二十米,我闭着眼睛都能掀掉你的天灵盖。”院子里的侯亮平浑身一僵。他能感觉到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从脊椎骨窜了上来。但他强撑着没有后退,他笃定祁同伟只是在虚张声势。“你想过没有,你要是死在这儿,这汉东可就真乱套了。”祁同伟的声音不疾不徐,甚至带着一点唠家常的松弛感。“沙瑞金会怎么想?李达康会怎么想?你可是最高检派下来的钦差大臣,死在汉东的地面上,他们这群省委大佬统统都不会好过。甚至都得脱层皮!”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**的弧度:“就连你那位**通天的老丈人,估计都得后悔,干嘛非要把你这个好女婿安排到这趟浑水里来镀金。”侯亮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他终于意识到,里面的那个人,根本不是在跟他讲道理,而是在像解剖青蛙一样,一点点扒下他这趟“汉东之行”所有权谋算计的**。“至于你老婆钟小艾……”祁同伟刻意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无比恶毒,“那可真要品尝一下当寡妇的滋味了。你猜,等你死了,她会守寡几年?”“你闭嘴!”侯亮平终于破防了。他猛地拔出腰后的配枪,指着木屋,声音微微发颤:“老学长,你肯定不愿杀我。我们是同门师兄弟,恩师高育良还在看着我们。”“跟我回去吧!”侯亮平咽了口唾沫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“去面对一切,接受法律的审判。看在同门的份上,就算是死,我也会去为你送行的。”“哈哈哈哈。”木屋里爆发出祁同伟肆无忌惮的大笑,这笑声在这片荒凉的山岭里显得格外凄厉。争取功劳?送行?祁同伟简直要被侯亮平的虚伪逗乐了。都这个时候了,这猴子居然还在拿同门情谊来试图麻痹他。“猴子啊猴子,难不成你想赌一下,我的枪里有没有**?”笑声戛然而止。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厉。他死死盯住瞄准镜里的那张脸,所有的愤怒、不甘以及对命运的嘲弄,全都集中在了扣动扳机的食指上。侯亮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瞳孔猛地缩紧,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躲闪。但太迟了。“我告诉你。”祁同伟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判官,“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谁能够审判我。”“你可以**了。”“嘭!!!”巨大的枪响撕裂了孤鹰岭的宁静。巴雷特恐怖的后坐力猛地撞击在祁同伟的肩窝上,震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大步,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木墙上。透过弥漫的硝烟,祁同伟看到院子里的侯亮平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正面击中。那张前一秒还写满正义与悲悯的脸,瞬间炸开一团刺目的血花。**以极具破坏力的方式穿透了他的眉心,巨大的动能直接掀飞了他的半块头盖骨。侯亮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**如同破麻袋一般重重地向后倒去,砸在布满灰尘的泥地上。瞬秒。“呼……”祁同伟靠在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肩膀的剧痛让他微微皱眉,但心底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。去***妥协,去***胜天半子。这才是真正的了断。然而,没等他回味这难得的痛快。“侯局长!!!”“开火!!!”院子里的**在短暂的死寂后,爆发出了怒吼。紧接着。“哒哒哒哒哒哒!”密集的弹雨如同金属风暴一般,瞬间撕碎了木屋薄薄的墙壁。无数颗**穿透木板,带着灼热的温度,无情地贯穿了祁同伟的身体。胸口、腹部、大腿……剧烈的撕裂感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。祁同伟的身体剧烈抖动着。他仰起头,看着千疮百孔的屋顶漏下的几缕阳光,视线开始迅速变得模糊。“还是……要死啊……”无边的黑暗再次袭来。五官的感知被迅速抽离,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不知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秒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黑暗如潮水般退去。祁同伟猛地睁开眼。老旧的吊扇在头顶上方“吱呀吱呀”地画着圈,切碎了从窗外投**来的刺眼阳光。他大口喘息着,双手下意识地胡乱摸向自己的胸口、腹部。粗糙的纯棉汗衫是干爽的。没有黏稠的血液,没有被**撕裂的皮肉,也没有那种生命力疯狂流逝的冰冷感。只有心脏在肋骨下剧烈跳动的“砰砰”声。祁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脊背彻底软了下来,整个人重重地砸回硬板床上。铁架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目光扫过四周。斑驳发黄的白灰墙,墙角堆着的几本厚重法学教材,床头贴着一张略微褪色的**女星海报。靠窗的木桌上,放着一个印着“汉东大学优秀干部”红字的搪瓷茶缸。凭借着脑子里彻底融合的那两股记忆,他认出来了。这里是汉东大学,政法系研究生宿舍。作为校学生会**,他享有单人宿舍的**。“这才对嘛。”祁同伟看着头顶泛黄的蚊帐顶,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弄的弧度。一上来就把人扔到孤鹰岭那种十死无生的绝地,手里就一把狙,外面全是**。那还玩个蛋?现在这个时间节点,才是真正能大展拳脚的开局。知晓未来三十年汉东政坛所有的权力更迭,再加上这具年轻充满活力且拥有汉大政法系顶尖履历的身体。王炸。一阵闷热感袭来,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夏天,还没有普及空调。知了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,搅得人心浮气躁。祁同伟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,翻身下床。他走到木桌前,拿起那个搪瓷茶缸,拎起旁边的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已经放凉了。他仰起头,喉结滚动,“咕咚咕咚”猛灌了一大口,直到喘不过气,才停下动作。“呼——”刚把茶缸放回桌面。“叩叩叩。”宿舍那扇木门突然被敲响了。祁同伟眉头微挑,走过去拉开门闩。门轴转动。门外站着一个女孩。她穿着一件这年头很时髦的纯白色确良衬衫,下摆扎在浅蓝色的碎花半身裙里。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皮筋简单扎了个马尾,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。一双眼睛明亮透彻,带着几分未入社会的纯真。陈阳。陈岩石的女儿,汉东大学政法系公认的系花,也是他祁同伟现在的女朋友。祁同伟只愣了半秒钟,三十年摸爬滚打练就的面部表情管理瞬间启动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。“阳阳,你怎么来了?”陈阳微微扬起下巴,给了他一个娇俏的白眼,脚尖在**石地板上轻轻点了点。“我这回家待了几天,回学校的时候你不是说让我来找你吗?怎么,大**贵人多忘事?”祁同伟“哦”了一声,抬手在自己后脑勺上抓了两下,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懊恼的样子。“怪我怪我。这几天忙着系里毕业分配的事,各种表格和档案对得我头晕眼花,差点把这茬给忘了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迅速侧过身子,让开一条道。“快快快,里边请,外头走廊上多热啊。”陈阳抿着嘴笑了笑,迈步走进宿舍。祁同伟没有立刻关门,而是探出半个身子,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左右扫视了一圈。确认两边的宿舍门都紧闭着,走廊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他才收回目光,反手将木门合上。“咔哒”一声,门栓落下。单人宿舍的空间本就不大,陈阳一进来,那股女人特有香水味,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闷热。陈阳走到床边,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贴过来,而是并拢双腿,端端正正地坐下。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子的边缘。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“同伟……”陈阳抬起头,眼神里藏着明显的纠结,“我有点事,想和你说一下。”祁同伟靠在木桌边,双手抱在胸前,静静地看着她。其实不用陈阳开口,他就知道这丫头要说什么。看着眼前这张青春明媚的脸,祁同伟心里没有半点波澜,甚至连一丝对原著中那段爱情的惋惜都没有。郎才女貌?去***郎才女貌。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美貌和才华就是摆在橱窗里明码标价的**。他祁同伟,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手里这枚即将贬值的**,干脆利落地扔掉。祁同伟没有接陈阳的话茬。他放下手臂,一步一步走到床边。阴影完全笼罩了陈阳。没等陈阳反应过来,祁同伟直接弯下腰,张开双臂,像一张大网一样扑了上去。“呀!”陈阳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呼。祁同伟一把搂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,顺势在床铺上翻滚了半圈,将她压在身下。“同伟你干嘛呀……”陈阳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,双手抵在祁同伟的胸口,用力推了推。然而,这点力道对常年保持锻炼的祁同伟来说,连挠**都算不上。他的两只手根本没有停顿,顺着衬衫的下摆探了进去,动作十分熟练,甚至带着几分粗暴的侵略性。“唔……”陈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,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,连耳垂都红得滴血。她偏过头,试图躲避祁同伟极具侵略性的目光。祁同伟看着身下女人微微颤抖的长睫毛,听着那略带压抑的哼唧声,心底那股被压抑的邪火和对现实的掌控欲交织在一起。动作越发大胆,再没有往日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“同伟……”陈阳终于回过神来,咬着下唇,手上猛地加了一把力气,一把将身上的男人推开了几寸。她有些慌乱地坐起身,双手飞快地整理着被揉皱的白衬衫,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和急促。“哎呀,同伟,现在不行。”陈阳一边低头扣着不小心崩开的一颗纽扣,一边抬头瞪了他一眼。“现在大白天的,这还是在宿舍!要是**寝的老师或者路过的同学听见,发现了怎么办?”她理了理散落在鬓角的碎发,眼神里带着几分陌生的探究。“再说……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?以前你从来不敢在宿舍这样。今天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大?”祁同伟被推开,也不气恼。他顺势半靠在铁架床的栏杆上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。“胆子大?那是因为我想你了。”他猛地探出手,一把攥住陈阳的手腕,稍稍用力,重新将她扯进怀里。“几天看不见你,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?”祁同伟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温热的气息直扑陈阳的耳廓。“宿舍怕啥?现在是上午第三节课的时间,走廊两头基本没啥人,都在教室里上专业课呢。”陈阳被他喷洒在脖颈间的呼吸弄得浑身发软,但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。她反手掐了一把祁同伟手臂上的肌肉。“嘶——”祁同伟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那也不行!”陈阳态度坚决,但语气已经软得像是在撒娇,“这破床稍微一动就响,隔音又差。我在这放不开……”“放不开?”祁同伟眯起眼睛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**。“这还不简单。交给我,我保证让你……彻底敞开心扉。”说着,他的手腕一翻,就要顺势将她再次压倒。“讨厌!”陈阳红着脸,粉拳捶了一下祁同伟的胸口。那点力气砸在结实的胸肌上,像极了某种欲拒还迎的暗号。她抬起眼眸,平日里那双清透的眼睛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,拉丝的眼神欲说还休。祁同伟太懂这种眼神了。不管前世还是今生,人性在这一刻的弱点是相通的。他喉结一滚,正准备一鼓作气把这出告别戏码推向**。“砰砰砰!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破坏气氛的砸门声。铁皮门栓被震得哗啦作响。“谁啊?”祁同伟动作猛地一僵,心里的火气“噌”的一下就窜了上来,转头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。门外的敲门声停了。“祁哥,是我啊,耗子!”一个大嗓门的男声传了进来,“快中午了,去不去食堂吃饭?听说今天二楼有***,去晚了可就没了!”祁同伟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胸腔里那股被打断的不爽强行压了下去。“不去,你们自己吃吧!”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门外的人嘀咕了一句“真不积极”,随后便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走廊再次恢复了安静。但宿舍里的氛围已经彻底散了。陈阳趁着这个空档,已经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了起来。她背对着祁同伟,快速整理着裙摆和衣服上的褶皱,脸色红得发烫。祁同伟靠在床头,看着她纤细的背影。被打扰了这一下,他心里那点兴致,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“算了。”祁同伟翻身下床,弯腰从床底勾出自己的皮鞋,三两下套在脚上。既然宿舍这破环境施展不开,那就换个地方。今天这场戏,必须唱完。不仅要唱,还要唱得够狠,够绝。陈阳听到身后的动静,转过身。看着正在系鞋带的祁同伟,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。“你不是不去吃饭吗?穿鞋干嘛?”祁同伟站起身,把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裤腰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好气地看着她。“我现在火气这么大,你觉得我吃得下食堂的***吗?”陈阳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,目光躲闪了一下。“那……你要干啥?”祁同伟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吐出三个字。“招待所。”“啊?”陈阳愣住了,一时间没转过弯来。去招待所?大白天的,两个人去学校外面的招待所?没等她想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重量,祁同伟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,拉着她就往宿舍门外走。“哎!同伟你慢点,让人看见……”“看见就看见,我拉着我自己的女朋友,谁管得着?”祁同伟没有理会她的挣扎,拉**门,拽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,走下楼梯。六月的京州,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在人身上烫出几个窟窿。汉大的校园里,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。偶尔有几个夹着书本的同学路过,看到学生会**拉着系花行色匆匆,都忍不住投来诧异的目光。陈阳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,一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出。祁同伟却昂首挺胸,目光直视前方。三十岁的灵魂,走在九十年代初的校园里,看着周围那些充满朝气却又无比稚嫩的面孔,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旁观者的冷漠。这些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,根本不知道走出这扇校门后,等待他们的是怎样残酷的社会法则。十里洋场,尔虞我诈。感情?是最廉价的易耗品。穿过几条林荫道,两人来到了汉大北门外的一家国营招待所。灰白色的水刷石外墙,红漆斑驳的木制大门,门头上挂着一块掉漆的铁皮招牌。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樟脑丸、劣质消毒水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前台坐着个烫着卷发,穿着碎花短袖的中年大姐。她正嗑着瓜子看报纸,听见动静,眼皮挑了一下。“干嘛的?”“开个钟点房。”祁同伟走上前,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玻璃台面上。大姐扫了一眼站在后面、低着头满脸通红的陈阳,撇了撇嘴。“介绍信,或者学生证拿来看看。规矩懂吧?”祁同伟熟练地从钱包里抽出学生证,连同钱一起递了过去。大姐翻开学生证看了一眼,又打量了祁同伟两眼。“学生会**啊。”大姐嘟囔了一句,把学生证扔了回来,顺手递出一把带着一大串塑料钥匙牌的黄铜钥匙。“二楼最里面,204。走廊尽头是水房。”祁同伟接过钥匙,没有多废话,转身拉起陈阳的手腕,踩着铺着褪色红地毯的木制楼梯,朝二楼走去。楼梯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陈阳被他拉着,每上一级台阶,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。今天的一切都太反常了。从在宿舍里的急色,到现在毫不避讳地拉着她来招待所。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永远克制、永远把规矩放在第一位的祁同伟。“同伟,我那件事还没跟你说……”走到204房间门口,陈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“进屋再说。”祁同伟打断了她,将黄铜钥匙**锁孔。“咔哒。”门开了。祁同伟推着陈阳走进房间,随后转身。反锁房门。随着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走廊里的光线被彻底隔绝。房间里光线昏暗,窗帘紧紧拉着。屋内的布置非常简陋,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,床单虽然洗得发白,但还算干净。祁同伟转过身,背靠在门板上。他看着站在房间中央,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的陈阳。猎物已经进笼。最后一场告别演出,终于可以开始了。祁同伟根本没给陈阳开口说话的机会,这波必须站起来蹬。他一把攥住陈阳的手腕,猛地将她拉向自己,顺势压向了那张拼凑起来的单人床。“呀!”陈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后背重重地砸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。还没等她看清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,祁同伟那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。“同伟,你慢点……”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,双手下意识地抵在男人的胸口,“弄疼我了…”祁同伟没有理会。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没有了往日的温文尔雅,只有一种将一切撕裂、毁灭重组的疯狂。在这招待所里,他需要一场最原始的发泄,来宣泄两世为人积压在骨血里的绝望与野心。老旧的铁架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**声。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此处省略一个G的画面。……“咔哒。”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。一簇橘**的火苗跳跃着,映亮了祁同伟那张轮廓分明的脸。他靠在床头,熟练地偏过头,点燃了嘴里叼着的烟。深深地吸了一口。浓烈的**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肺部,***的刺激让他的大脑获得了短暂的清明。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。烟雾缭绕中,他转过头,看向缩在床铺另一侧的陈阳。陈阳的头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,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脸颊上。她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梨花带雨,楚楚可怜。看着祁同伟吐出烟圈时的侧脸,陈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她伸出双手,死死地抓着那条单薄的被子,将自己胸口以下的部位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。“大坏蛋……”陈阳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心悸。“你要干嘛呀,这都……这都四次了……”哪怕是热恋中的情侣,今天祁同伟展现出来的战斗力,也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。祁同伟看着她那副像受惊小鹿一样的表情。他知道,自己刚才那不管不顾的架势,确实把这个一直养尊处优的温室花朵给吓坏了。他微微勾起嘴角,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。“放轻松。”祁同伟伸出空着的那只手,轻轻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。“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抽根烟而已。歇会儿。”陈阳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鬼话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戒备的神色没有丝毫放松,被子下的身体依旧紧绷着。祁同伟收回了手。他知道,甜蜜结束,该办正事了。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,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平静。“阳阳。”祁同伟磕了一下烟灰,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。“我看你从进宿舍开始,就一直心事重重的。”他直视着陈阳的眼睛,“你刚才一直有话要说,想说什么,现在说吧。”陈阳被他这突然转变的画风弄得一愣。前一秒还像个不知疲倦的野兽,下一秒就变成了冷静克制的学生会**。她一时间还没适应过来这种巨大的反差。足足愣了十几秒,陈阳才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,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。“我这几天回家了一趟。”陈阳咬了咬下唇,声音很轻。“我爸跟我谈了很久。他说,等毕业分配之后,想让我去京城。”祁同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,但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。他缓缓点了点头。“这是好事啊。”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“去京城,进了部委或者最高检,这起点可就比汉东高太多了。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。”陈阳看着祁同伟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,情绪瞬间变得有些低落。“可是我要是去了北京,那咱俩不就分开了吗?”她红着眼眶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。“如果是异地,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……我舍不得你。”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。他伸出一只手臂,将裹着被子的陈阳揽入怀中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这毕竟是**的一片苦心啊。”祁同伟的声音有些低沉,像是在安慰她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。陈岩石那点心思,三十岁的老油条祁同伟怎么可能看不透?就是不想让女儿,嫁给自己这个穷小子。这既是保护,也是一种变相的隔离。“我不管!”陈阳撅起嘴,从祁同伟怀里挣脱出来,眼神倔强。“他说的我根本没同意,我们大吵了一架。”她盯着祁同伟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。大不了,你分到哪,我就跟着你去哪!”傻姑娘。祁同伟在心底重重地叹息了一声。丰富的阅历,让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了所谓爱情要死要活的女孩,就像在看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稚童。她的行为,太幼稚,太天真了。她根本不知道梁璐那个女人有多么疯狂,更不知道梁群峰手里的权力有多么可怕。只要梁群峰在分配名单上轻轻划一笔,一次小小的权力任性,就能把他祁同伟像垃圾一样扔到岩台山那个鸟不**的山区司法所去。跟着去?那种地方,连顿饱饭都吃不上,陈阳这种大小姐去了能熬过三天吗?就算留在京州,只要梁璐不点头,他们俩在汉东也绝对没有立足之地。所有的山盟海誓,在权力的倾轧下,连个屁都不是。既然注定要分开,既然这盘棋在汉东已经成了死局。那就快刀斩乱麻。让她去拥有属于她的光明未来,别跟着自己这个马上就要在泥沼里摸爬滚打的野狗陪葬。祁同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将大半根香烟直接按灭在床头的搪瓷烟灰缸里。“滋——”火星熄灭。祁同伟抬起头,眼神决绝,没有一丝温度。“陈阳。”他连称呼都变了,不再叫她阳阳。“我们分手吧。”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陈阳愣住了,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。她本以为,祁同伟听到她为了他跟父亲大吵一架,会感动,会紧紧抱住她,会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努力出人头地,永远跟她在一起。可她等来的,却是一句冷冰冰的判决。“你说什么?”陈阳的声音在发抖,眼神空洞得可怕。“我们分手吧。”祁同伟直视着她的眼睛,语气平静,吐字清晰,十分肯定地再次重复了一遍。陈阳一下子就从床上直起了身子,甚至顾不上滑落的被角。她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祁同伟,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。“同伟,这可不是拿来开玩笑的话!”她死死咬着牙,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,“你是认真的吗?”“千真万确。”祁同伟同样坐直了身体,光着膀子。“我们不合适。”他的语气理智得令人发指,像是在宣读一份毫无感情的法律文书。“我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,祖祖辈辈都在黄土地里刨食。”祁同伟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陈阳。“而你的父亲,是京州的检察长,是扛过枪打过仗的老**。”“我们的家庭差距,就像鸿沟一样,跨不过去的。”祁同伟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笑,“在一起,是没有好结果的。”“你撒谎!”陈阳猛地摇头,眼泪甩在床单上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。“我认识的祁同伟,永远不会这么想!”她死死抓着祁同伟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。“他从来不会惧怕这些门第之见。以他的才华,以他的学识,毕业后肯定会大展宏图的。”“我们明明说好要一起努力的!”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陈阳,祁同伟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。他缓缓伸出手,轻轻擦去陈阳眼角的泪水。动作很轻,但眼神依旧冰冷。“阳阳,今天的你,可能不懂。”祁同伟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。“但以后的你,肯定能明白。”“就按你父亲安排的做吧。”他收回手,将目光移向窗外,“去京城,那是为你好。”“我不!”陈阳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哭喊出声,“我不去京城,我就要跟你在一起。”看着她这副撕心裂肺的样子,祁同伟的内心深处,突然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狠狠刺痛了一下。他那已经冷硬如铁的心房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他真想。他真想一把将眼前这个女人揉进怀里,用尽所有的力气抱紧她。对着她的耳朵大声说:去***权力,去***梁璐,我们要永远在一起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分开!可是,记忆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。理智,终究还是战胜了感性。没有权力的庇护,连体面地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。祁同伟的手指动了动,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地缩了回来。他僵硬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陈阳看着祁同伟缩回去的双手,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毫无留恋的脸。她所有的哭闹和挣扎,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她明白了。她彻底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心意。陈阳没有再说话。她木然地转过身,背对着祁同伟,一边发出压抑低声的抽泣,一边捡起散落在床尾的衣服。白衬衫的扣子,她扣错了好几次。碎花裙的拉链,她拉得无比艰难。整个过程,房间里只有她微弱的哭泣声和布料摩擦的悉索声。祁同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,一言不发。穿戴整齐后,陈阳拎起自己的挎包,走向了房门。在手握住黄铜门把手的那一刻,她停下了脚步。陈阳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祁同伟。那一眼里,有难以置信的错觉,有被撕裂的痛苦,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死心。随后。她猛地一扭头。“咔哒。”房门被打开。陈阳捂着嘴,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,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,渐渐远去。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。祁同伟才猛地弯下腰,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颊,用力地***。内心的不舍,在这一刻如同泄洪般达到了极点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拼命地克制着自己那双想要冲出去把她追回来的腿。“呼——”他在寂静的房间里喘着粗气。其实刚重生的时候,他心里盘算得门清。分了就分了,无毒不丈夫,女人只会影响他拔枪的速度。可谁成想,刚才那一番真刀**的折腾,加上陈阳那副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傻样,硬生生是让他瞪出感情来了。那毕竟是一具鲜活的、温热的躯体。俗话说得好,好女孩别辜负,坏女孩别浪费。陈阳绝对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女孩。身世好,长得漂亮,最关键的是,在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,她敢为了他去跟家里翻脸。但奈何……如今的自己,羽翼未丰,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。保护不了她,还要把她拖进泥潭,那才是真正的造孽。“只能说,生不逢时啊……”祁同伟仰起头,看着破败的天花板,自嘲地苦笑了一声。可惜了。错过了。不过,祁同伟并没有让自己在这种软弱的情绪里沉浸太久。当务之急,是要解决即将到来的毕业分配风暴。祁同伟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,如同出鞘的利刃。既然分手了,那接下来,就该去找那个能让他一飞冲天的人了。钟小艾。祁同伟靠在床头,任由指尖那根大前门静静地燃烧。猩红的烟头在阴影中忽明忽暗,一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支撑不住,无声地砸落在洗得发白的地板上,摔成一滩灰烬。他没有急着起身,而是眯起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泛黄的斑迹。棋局已经推翻。这盘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碾压的死局,终于被他亲手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放弃陈阳,只是第一步。要真正破局,把梁璐那个老女人的手从自己命运的喉咙上扯开,他需要一把比梁群峰更锋利的刀。或者说,一面更坚不可摧的盾。整个汉东大学,成千上万的天之骄子,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种能量。钟小艾。现在这个时间节点,学校里的人只知道钟小艾是个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,说话做事带着股京城口音的漂亮学妹。谁也不会把她和那个远在四九城,直达天听的庞然大物联系在一起。但祁同伟可是门清。脑海中闪过侯亮平那张总是挂着伟光正笑容的脸。“猴子啊猴子。”祁同伟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,喃喃自语。原剧里,侯亮平年纪轻轻就能空降汉东,坐上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位子,一路绿灯,如入无人之境。凭什么?凭他业务能力强?凭他一身正气?扯淡。在这个论资排辈、讲究圈子和**的体制内,没有钟小艾背后的那棵参天大树,侯亮平哪怕把《刑法》倒背如流,也就是个在基层熬白了头发的普通科员。有了钟小艾的加持,别说他梁群峰只是个汉东省的政法委**,就算是沙瑞金来了,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“小侯同志”。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。至于陈阳的父亲,那位天天把“人民”挂在嘴边的原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,陈岩石。祁同伟把烟头狠狠按灭在床头的搪瓷盘里。“指望他?”祁同伟冷哼了一声,“这个双标达人,除了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,还能干什么?”几十年的记忆里,陈岩石的嘴脸历历在目。就在上个月,他去陈家吃了一顿便饭。这也是他决定和陈阳分手前,对陈岩石抱有的最后一次幻想。那天的饭桌上,陈岩石端着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,吃着清水煮挂面,连个荤腥都没有。“同伟啊。”陈岩石放下筷子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大义凛然,“听说毕业分配的名单快下了,有想去的地方吗?”祁同伟当时还抱着一丝希望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“陈叔叔,我想留在京州,最好是进公检法系统。可是,具体分配情况我也不太清楚。”陈岩石闻言敲了敲桌子,“我们是法治社会,是党的天下,不是某个人可以做主的!”祁同伟当时心里一喜,以为老头子要替他出头。结果,陈岩石话锋一转。“但是,同伟。作为年轻干部,要有吃苦耐劳的精神。”陈岩石端起粗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。“去基层怎么了?去山区怎么了?越是艰苦的地方,越能锻炼人!你是个党员,不能总想着留在条件好的大城市。那些偏远山区的司法所,就不需要懂法的大学生了?”祁同伟当时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。“可是陈叔,陈阳一个女孩子跟我去那种地方,我怕她吃苦。而且……”“那是组织上的考验!”陈岩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,语气变得严厉起来,“祁同伟,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。怎么现在也染上了这种趋炎附势、挑三拣四的毛病?”“如果你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还谈什么*****?”回忆到这里,坐在招待所床上的祁同伟,胸口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。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几乎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嘶吼。“好一个考验,好一个*****!”祁同伟双手撑着床板,手背上青筋暴突。陈岩石明明知道梁璐在利用**拆散他和陈阳,明明知道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打压。只要他陈岩石愿意打个招呼,甚至只要他出面跟梁群峰通个气,梁群峰绝不会因为女儿的一时任性,**磕一个政法系统的老**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了冷眼旁观。怕得罪梁群峰?或许吧。但更让祁同伟恶心的是,陈岩石一边默许了梁璐对他的残酷倾轧,一边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,要求他祁同伟像个圣人一样去接受这份屈辱。后来呢?祁同伟脑海中浮现出孤鹰岭上那冰冷的枪口。为了证明自己,为了能从那个连狗都不愿意待的深山老林里爬出来,他进了缉毒大队。身中三枪。**擦着心脏打过去,鲜血染红了整个警服。他拿命拼回来的功劳,换来的是什么?是梁群峰轻飘飘的一句话:“这小伙子不错,继续在基层锻炼锻炼。”试问这世上,有几个人在经历了这种毫无希望的黑暗后,还能傻乎乎地心怀光明?所以,原剧里的祁同伟屈服了。他向权力低了头。在汉大的操场上,捧着鲜花,当着全校师生的面,向那个比他大十岁,被别人搞大了肚子抛弃的梁璐跪了下去。用男人最后的一点尊严,换取了一张通往权力中心的门票。从那一天起,陈岩石就彻底拉黑了他。陈岩石在各个场合,只要提到祁同伟,眼神里总是充满了鄙夷至极的厌恶。“向权力下跪的软骨头!”“丢了政法人的初心!”“趋炎附势的小人!”这些苛责像鞭子一样,一下一下抽在祁同伟的脊梁骨上。可是,这份苛责,陈岩石从没落到过他自己儿女的身上。祁同伟站起身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**石地板上。他冷笑着,一件一件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。论资排辈极其严重的政法系统,陈海凭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当上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?靠他那一根筋的性格?靠他那点办案经验?背后要是没有陈岩石几十年来在政法系统积攒的人脉和香火情,陈海能升得那么快?那些老油条能服他?还有陈阳。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走后门,结果反手就把女儿安排去了京城的部委。享受着阶层的隐形红利,却理所当然地认为子女的成就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。否定他祁同伟为了活下去,为了翻身所做出的所有挣扎。这就是陈岩石。一个永远用最高的道德和规则去要求别人,却对自己的越权和偏心习以为常的“圣人”。这等于让寒门子弟用一生的前途去坚守虚无缥缈的理想**,却给自己的子女搭建了避开所有风雨的温室。“宽以待己,严于律人。”祁同伟套上白衬衫,修长的手指快速地扣着纽扣,动作干脆利落。“还天天对外宣传自己是两袖清风的清官。***让人作呕。”既然重活一世,既然看透了这群人的虚伪面目。那这笔账,以后必须连本带利地清算。陈岩石,梁群峰,侯亮平。一个都跑不掉。而现在,破局的唯一钥匙,就是抱紧钟小艾这条通天大腿。只要拿下了钟小艾,所有针对他的打压,都会变成可笑的*蜉撼树。最后几颗纽扣系好。祁同伟将衬衫下摆整齐地扎进西装裤里。“轰隆——!”正当他思考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介入钟小艾的生活时。窗外,原本闷热死寂的天空突然炸开一声沉闷的惊雷。整个招待所的玻璃窗都被震得发出了“嗡嗡”的共鸣声。紧接着,狂风大作。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风,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冰冷的凉意。不到半分钟的时间,黄豆大的雨点便密集地砸了下来,如同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京州这座城市的屋顶。大雨倾盆而下,天地间瞬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帘。祁同伟走到窗前,伸手扯开那层薄薄的窗帘。他隔着模糊不清的玻璃,眼神深邃地注视着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扭曲了远处的街道和梧桐树。雷声一阵接着一阵,像是战鼓在天际擂响。祁同伟静静地站着,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世界,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。“这雨下得……”他盯着窗外,轻声自语了一句。“比依萍找她爸要钱的那天都大。”这场暴雨,不仅是冲刷京州燥热的环境,更是祁同伟破局的绝佳契机。从招待所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祁同伟撑着一把小卖部买的黑色折叠伞,漫步在汉东大学的路上。他刚才找了个跟钟小艾相熟的学生会干部,随便找了个借口,就摸清了钟小艾今天的行踪。这个点,她应该刚在图书馆查完资料。图书馆的门廊前,站着十几个被大雨困住的学生。祁同伟早就提前进入了图书馆,这会正好跟着人流出来,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人群。一眼就锁定了目标。钟小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薄开衫,里面搭配着白色的翻领衬衣,下身是一条裁剪得体的直筒修身牛仔裤。没有这个年代女大学生常见的花哨和土气,整个人透着一股大院里熏陶出来的干净和利落。她正蹙着眉头,看着台阶下汇聚成溪流的雨水,手里紧紧抱着两本厚重的外文参考书。祁同伟没有像那些没头**一样的舔狗,急吼吼地冲上去献殷勤。他站在原地,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白衬衫的领口。随后,他迈开长腿,以一种十分自然的步伐,走到钟小艾身旁大约半米的位置停下。祁同伟看着外面的雨幕,从容地开口。“这雨下得太急,把大家都堵在这儿了。”他的嗓音带着一丝低沉。钟小艾闻声,转过头。视线落在祁同伟脸上的那一刻,她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“祁**?”祁同伟恰到好处地转过脸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讶异。他微微停顿了两秒。“你认识我?”钟小艾嘴角抿出一抹浅笑,把手里的书往怀里拢了拢。“汉大的风云人物,政法系的高材生,兼校学生会**。每次开学典礼和****,都在**台上坐着。我要是说不认识,那不是显得我这个学妹太孤陋寡闻了吗?”京腔很纯正,字正腔圆,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和自信。祁同伟在心里暗自冷笑。这就是底气。陈阳在面对他的时候,总是不自觉地带着仰视,而钟小艾的语气里,只有平视,甚至带着几分审视。“**台上坐得再高,现在不也被这场雨给拦住了?”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,语气非常松弛,顺水推舟地问道,“既然学妹认识我,我还不知道学妹的名字。这有点不太公平吧?”“我叫钟小艾,历史系的。”“钟小艾。”祁同伟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点了点头,“好名字,带伞了吗?”钟小艾摇了摇头,看向外面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大雨。“早上看天挺晴的,就没带。”“我送你吧。”祁同伟晃了晃手里那把未撑开的雨伞,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。没有任何刻意讨好的黏糊劲,也没有强行搭讪的油腻。钟小艾看着他手里的伞,又看了看祁同伟那张棱角分明,找不出一丝破绽的脸。她刚准备开口回应。“小艾!”雨幕中,一个急促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。一个人影顶着一本厚厚的《法理学》,踩着水坑,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到了图书馆门廊的台阶上。水花四溅。侯亮平甩着头发上的雨水,衣服已经湿了一大半,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子。他一边擦着脸上的水,一边抬起头。目光瞬间定格在站在钟小艾身旁的祁同伟身上。侯亮平擦水的动作僵在了半空,嘴巴微张。“祁……祁学长?”侯亮平的视线在祁同伟和钟小艾之间来回转了两圈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像落汤鸡一样的“老学弟”,心里那一丝戏谑差点压不住。猴子啊猴子,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,你演得可真够卖力的。祁同伟面色不改,自然地指了指身后的图书馆大门。“来查点资料,写****的最后一部分。出来正好碰见这位钟同学没带伞,就聊了两句。”他看着侯亮平,“你这是刚下课?”侯亮平点了点头,目光立刻转向钟小艾,语气瞬间变得殷切起来。“小艾,这雨太大了。你在这儿等我一下,我马上跑回宿舍给你拿把伞过来!”说着,他转身就要重新冲进暴雨里。“哎——”祁同伟慢条斯理地伸出持伞的右手,横在侯亮平身前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侯亮平被迫停下脚步,不解地看着他。祁同伟修长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这来回跑一趟宿舍,少说也得二十分钟。等拿了伞回来,钟同学估计都要着凉了。”他看着侯亮平,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弧度。“我昨天晚上看天气预报,正好带了伞。我先送钟同学回去,然后再折回来接你。怎么样?”侯亮平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祁同伟手里的伞。那伞不大。如果要两个人撑,势必要靠得很近。他费尽心思,好不容易等来这场大雨,一路狂奔过来,就为了在钟小艾面前展示一把奋不顾身的深情。结果这大献殷勤的机会,眼看就要被祁同伟一句话给截胡了。侯亮平心里憋着一股火,很不悦。但他看了一眼祁同伟那身干净挺括的白衬衫,再看看自己这身狼狈样。最关键的是,眼前站着的是政法系的牌面,学生会**。在汉大,祁同伟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,都稳压他一头。当着钟小艾的面,要是为了送伞这事跟祁同伟闹僵,不仅显得自己没格局,以后在系里也没好果子吃。侯亮平暗自咬了咬牙,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。“还是祁学长未雨绸缪,做事周到。”侯亮平搓了搓手,话锋一转,顺势把手里的《法理学》举了起来。“不用麻烦学长再跑一趟了。我身体好,拿书顶一下就行。咱们一起走吧。”祁同伟看着侯亮平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,眼里毫不吝啬地投去一抹赞赏的目光。这招以退为进,玩得溜啊。既保住了面子,又能跟着一起走,顺便还能在钟小艾面前装一波被雨淋湿的可怜模样,博取同情心。不错,追女生的手段有点火候。可惜。跟在基层和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比起来,这点手段,还是不够看。钟小艾看着侯亮平浑身湿漉漉的样子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“侯亮平,你别逞强了。这雨这么大,你这样走回去肯定要感冒的。你就在这儿等着,祁**送完我再来接你也是一样的。”“真不用!”侯亮平坚持地摆了摆手,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珠,故意加重了语气。“我中午没怎么吃,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我想快点去食堂吃饭,等下去真来不及了。”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钟小艾一时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祁同伟在一旁,适时地接过了话头。“猴子说得对,这都几点了,正好是饭点。”祁同伟单手撑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,伴随着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伞面在雨幕中绽放开来。“一起去食堂吃个饭正好。不瞒你们说,我今天也做了不少体力运动,这会儿确实饿得能吞下一头牛。”这话一出,侯亮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只有祁同伟自己清楚,他嘴里说的“体力运动”,是在招待所那张破铁架床上,和陈阳那场歇斯底里的告别。心底暗戳戳地开着带颜色的玩笑,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温和。“走吧,钟同学。”祁同伟将伞身朝钟小艾的方向倾斜了过去。三人开始向食堂进发。这把伞,祁同伟买的时候就挑的最小号的单人折叠伞。此时撑在两个人头顶,空间显得非常局促。祁同伟不动声色地将左半边身体让了出去,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自己的白衬衫上,很快就洇湿了一**。而他的右臂,却牢牢地将钟小艾护在伞下没有一丝风雨的安全区里。为了不淋湿,钟小艾只能被迫朝着祁同伟的方向靠拢。两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。祁同伟甚至能清晰地闻到,从钟小艾发丝间散发出来的,那种高级洗发水混合着淡淡少女体香的味道。很淡,却像带钩子一样,一个劲地往鼻腔里钻。确实让人有些沉醉。肩膀偶尔不可避免的布料摩擦,让钟小艾的身体明显有些僵硬。她从小在大院里长大,身边接触的异性都是规规矩矩的。何曾在一个陌生的伞下,和一个气场如此强大的成熟男人贴得这么近过?感受到男人身上传递过来的温热气息,以及余光瞥见他那被雨水打湿却依旧笔挺的左肩。钟小艾的目光闪烁了几下,走路的步伐也变得有些不太自然。而走在右侧的侯亮平。早就被瓢泼大雨浇了个通透。他顶着那本已经泡发了的《法理学》,踩着一路的水坑,时不时地偏过头,看着伞下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人。看着祁同伟那湿透的左肩,看着钟小艾那微微低垂的侧脸。侯亮平只觉得心里堵得慌。苦。憋屈。难以明说的酸楚。这本来是属于他的位置!是属于他侯亮平在风雨中护花的时刻!短短一千米的距离,对侯亮平来说,简直就像是在刀山火海里走着。好不容易,汉大二食堂的红砖建筑终于出现在了雨幕中。踏进食堂大门的那一刻,煎熬终于结束了。侯亮平猛地甩了甩头,把那种挫败感强行压了下去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快速调整好心态。战场转移了,他必须要把主动权抢回来。大厅里人声鼎沸,全是被雨困在食堂吃饭的学生。侯亮平眼尖,一眼就瞅准了一个靠窗的空位。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将手里那本泡软的《法理学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占座成功。还没等祁同伟和钟小艾走近,侯亮平已经转过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迫不及待地开口。“小艾,你要吃什么?”他的语气急促,生怕晚一秒这活儿又被人抢了去,“你坐着别动,我去打饭就行。二楼的糖醋排骨今天应该还有!”钟小艾整理了一下仪容。她转过头,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湿得贴在头皮上、身上滴着水的侯亮平。“侯亮平,你别管打饭了。”钟小艾指了指他还在滴水的裤腿,“你现在赶紧拿上祁**的伞,回宿舍换身干衣服。再这么捂着,肯定发烧。”侯亮平连连摆手,态度无比坚决。开什么玩笑?我要是现在走了,这雨不是白淋了?这苦肉计不是白演了?留你和小艾在这里单独吃饭,我侯亮平****了才会走。“真不用,小艾,你太小看我了!”侯亮平拍了拍自己湿透的**,挤出一个自认为很阳光的笑容。“我这身体好着呢!从小就在泥水里打滚长大的,这点雨算什么?洗个冷水澡的事儿!”祁同伟将伞靠在桌腿边放好。他听着侯亮平这番大义凛然的表态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想要表现是吧?行,那我就给你一个表现个够的机会。“学妹,你就别劝了。”祁同伟拉开椅子,打趣道,“猴子说得对,他身体硬朗着呢。咱们政法系出去的人,这点风吹雨打都扛不住,以后怎么在一线办案?”侯亮平听到祁同伟顺着他的话说,心里顿时一喜,以为这位学长终于知道让步了。他刚准备再向钟小艾展示一下自己的抗压能力。祁同伟紧接着轻飘飘地甩出了一句。“既然猴子这么积极,那正好。”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,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,抬头看着侯亮平,语气就像吩咐一个跑腿的小弟。“顺便给我也打一份吧。跟钟同学的打一样就行,挑好的打。”祁同伟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,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,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。“这顿算我的。我请客,你跑腿。辛苦了啊,老学弟。”这番操作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卡顿。侯亮平脸上的笑容,瞬间凝固了。他愣在原地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那张十块钱。整个人直接懵逼了。他本意是想借着打饭的机会,对钟小艾大献殷勤,展现自己体贴入微的一面。现在倒好。祁同伟轻描淡写地甩出十块钱,直接就把这性质给变了。祁同伟成了请客的大金主,而他侯亮平,顶着一身大雨,成了个拿着饭票去排队打饭的大冤种。最关键的是,他还不能拒绝。刚才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要去打饭,现在总不能说“我只给小艾打,不给你打”吧?那在钟小艾面前,成什么气量了?憋屈!比刚才在雨里看着他们俩同撑一把伞还要憋屈十倍!祁同伟看着侯亮平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,半天没动静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侯亮平眼前晃了晃。“发什么呆呢?”祁同伟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,“赶紧去啊,我都听到小艾肚子叫了。饿坏了学妹,你负得起责任吗?”“哦……哦!”侯亮平被架在火上烤,硬生生地咽下一口老血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十块钱,转过身,迈着沉重的步伐,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朝打饭的窗口走去。留下一路的水印。看着侯亮平狼狈离去的背影,一直没吭声的钟小艾终于忍不住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神色自若的祁同伟。“啪”的一声。钟小艾伸出手,俏皮地在祁同伟那半边被雨水打湿的左肩上拍了一下。“祁学长。”她微微前倾着身子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狡黠,嘴角却挂着笑意。“你少在这儿栽赃陷害。”她指了指祁同伟的肚子,声音清脆,“刚才明明是你自己的肚子在叫。”祁同伟脸不红心不跳,打了个哈哈。“是吗?那可能是我今天体力消耗确实太大了。”他站起身,绕到钟小艾的另一侧,动作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。“钟同学,赶紧落座吧。等会儿猴子把饭端来,可有的忙了。”食堂打饭的窗口前,排着长长的队伍。空气里弥漫着***的荤腥味。侯亮平端着两个不锈钢餐盘,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队伍中间。他身上的衣服死死贴在后背上。皮鞋里全都是水,稍微挪动一下脚,就能听见“吧唧吧唧”的黏腻声。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生理上的难受。他死死盯着十几米外那个靠窗的位置。那把黑色的雨伞立在桌脚边,祁同伟和钟小艾相对而坐。隔着攒动的人头,他听不清那两人在说什么,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,一向对男生冷若冰霜、带着骨子清高劲儿的钟小艾,竟然捂着嘴,眼角弯出了一个极度放松的弧度。她在笑。而坐在她对面的祁同伟,正随手转着桌上的筷子,姿态松弛写意。侯亮平感觉胸口像被人狠狠闷了一拳,呼吸都带着刺痛感。这算什么?自己这大半个月来,处心积虑地打听钟小艾的课表,雷打不动地去陪她上课下课。甚至连今天这场大雨,他都算计好了一场“苦肉计”。结果呢?自己不仅淋成了落汤鸡,还像个跑腿的杂役一样在这儿排队打饭。而那个横空杀出来的祁同伟,却坐在那里,轻而易举地摘取了所有的果实!侯亮平的后槽牙咬得“咯吱”作响,端着餐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,骨节泛起了一层青白。这个祁同伟,到底吃错什么药了?全汉大谁不知道,他祁同伟有个情比金坚的系花女朋友陈阳?而且人家陈阳的父亲还是省检的常务副检察长!放着那么好的女朋友不陪,跑来截自己的胡?“同学,你要不要打饭?不打让让,后面还等着呢!”打饭大妈手里的铁勺敲得餐盘震天响,把侯亮平从极度的不甘中拉了回来。“打!要两份糖醋排骨,多打点肉!”侯亮平压着嗓子吼了一句。看着大妈把油腻腻的排骨和西红柿鸡蛋汤盛进餐盘,侯亮平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汤。一团邪火直冲天灵盖。他真想。他真想一口唾沫直接吐进祁同伟那份汤里。喉结滚动了一下,唾液已经在舌尖打转。但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周围密密麻麻的学生,以及几个正朝这边看的女生。理智硬生生地把这口恶气按了回去。“保持冷静。”侯亮平在心里对自己说。这个时候翻脸,只会让钟小艾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肚量的跳梁小丑。对付祁同伟,根本用不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他有更致命的武器。陈阳。只要当着钟小艾的面,把陈阳搬出来,祁同伟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“渣男”行径,瞬间就会在钟小艾心里判**。大院里出来的女孩,最恶心的就是这种作风问题。想到这里,侯亮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他深吸了一口气,端起两个沉甸甸的餐盘,转过身,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,大步朝靠窗的位置走去。“其实汉东的法制史很有意思,你如果感兴趣,那本《汉东地方志》第三卷,比法学教材写得更透骨……”祁同伟正半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缓地抛出一个钩子。“来来来!”赶来的侯亮平拔高了音量,硬生生地用身体挤开了过道,将两个餐盘“哐当”一声放在桌面上。汤汁溅出了几滴,落在了干净的桌面上。祁同伟的话音被打断。“祁学长,小艾,饭菜来了。今天运气好,抢到了最后两份糖醋排骨。”侯亮平没有丝毫犹豫,在钟小艾旁边坐下,把其中一份推到钟小艾面前,另一份推给祁同伟。整个动作带着一种强行宣示**的刻意感。祁同伟没有抬头,也没有任何气恼的表情。他是真的饿了。这具二十多岁的身体,在经历了刚才招待所那场耗费体力的“告别仪式”后,胃里早就空空如也。他直接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。“嗯,味道确实不错。”祁同伟一边嚼着,一边从旁边的筷筒里抽出一双干净的筷子,递给钟小艾。“赶紧吃,冷了就变味了。”完全反客为主。侯亮平看着祁同伟这副**鬼投胎却又反客为主的做派,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。他拿起自己的筷子,没有吃菜,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。“祁学长。”侯亮平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直视着正在扒饭的祁同伟,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同桌的钟小艾听得清清楚楚。“这外面雨下得这么大,你女朋友陈阳,陈学姐,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啊?”话音一落。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半秒。侯亮平没有停顿,紧接着又补了一刀:“我跟她弟弟陈海,可是住上下铺的好哥们。他经常跟我提起你们,说你是他的好**。”“咳……咳咳!”祁同伟刚咽下一口米饭,被这句话正好卡在了嗓子眼,轻咳了两声。他赶紧喝了一口汤,顺了顺气。好你个猴子。祁同伟在心里冷笑。在这儿挖坑等着自己呢。先点明自己有女朋友,再搬出陈海这座靠山,既彰显了他侯亮平的人脉,又直接把祁同伟架在了“渣男”和“负心汉”的烤架上。要是换了原本那个自尊心极强又死要面子的祁同伟,被当着新目标的面戳穿这种事,估计当场就要急眼或者慌乱解释。但现在的祁同伟。他放下水杯,掏出一张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。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侯亮平那充满试探和挑衅的眼神。“分手了。”三个字,干脆利落。没有任何拖泥带水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侯亮平猛地睁大了眼睛,下巴微微张开,做出了一副夸张的错愕表情。“什么?”他一边惊呼,一边迅速用眼角余光去观察钟小艾的反应。钟小艾正拿着筷子挑着餐盘里的米粒,听到这话,连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。那张精致的脸上,没有八卦,没有惊讶,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平静。侯亮平见钟小艾没有反应,心里更急了,立刻加大剂量,继续往祁同伟身上泼脏水。“什么时候的事啊?这太突然了吧!”侯亮平痛心疾首地拍了一下大腿,“我前两天听陈海说,你们俩的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?陈叔叔对你也很看重,陈海甚至说,你们这毕业分配一敲定,都要谈婚论嫁了!”“祁学长,到底出什么事了?陈学姐那么好的人……”“侯亮平。”祁同伟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。他放下筷子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“你什么时候,这么关心我感情上的事了?”祁同伟的眼神微微眯起,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台上拙劣地翻跟头。“咱们好像,还没熟到可以互相打听私生活的地步吧?”侯亮平被他这冷冰冰的一眼扫过,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汗。他有一种**都被人看穿了的错觉。“哪有……学长你误会了。”侯亮平连忙摆了摆手,干笑了两声掩饰尴尬,“主要是祁学长你可是咱们汉大的风云人物。你跟陈学姐又是公认的金童玉女,你们那一举一动,在咱们系里都是大新闻啊。”为了把钟小艾拉下水,侯亮平立刻转过头,试图寻求认同。“八卦一下也正常吧。你说呢,小艾?”钟小艾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筷子。她没有看侯亮平,而是抽出一张纸巾,轻轻擦了擦嘴角。“我对这些,不感兴趣。”语气很淡,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。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不仅没伤到祁同伟分毫,反而把自己弄得像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。“是是是……”侯亮平咽了口唾沫,讪讪地收回目光,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。“小艾说得对,咱们现在的任务,还是要以学习为重,以****为重。这些小道消息,确实没意思。”“别啊。”一直没说话的祁同伟,突然轻笑了一声。他拿起勺子,搅动了一下餐盘里的西红柿鸡蛋汤。“既然猴子你这么喜欢聊八卦,正好,我也有件事挺好奇的,想向你打听打听。”侯亮平正沉浸在祁同伟承认分手,在钟小艾面前形象大跌的自我安慰中,一听这话,立刻抬起头。“什么事?祁学长你尽管问。我侯亮平在学校里,消息还是挺灵通的。”祁同伟停止了搅动汤勺的动作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“你跟咱们系高育良主任的女儿,高芳芳……”祁同伟刻意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侯亮平的脸色。果然,在听到“高芳芳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侯亮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祁同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“进行到哪一步了?”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,“我可是听说,你们俩最近探讨法学理论,探讨得挺火热的啊。好几次周末,都有人看见你们在未名湖畔散步。”“噗——咳咳咳!”侯亮平刚端起餐盘,灌进嘴里的一口西红柿鸡蛋汤,直接如同喷泉一样***出来。红色的汤汁夹杂着蛋花,喷得满桌子都是,甚至有几滴溅到了钟小艾面前的餐盘边缘。“呀!”钟小艾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,眉头瞬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。她看着桌子上的狼藉,再看着侯亮平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,眼神里的嫌恶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了。“不是!学长,你……这话你听谁乱讲的?”侯亮平顾不上擦嘴,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他慌乱地抓起桌上的纸巾,一边胡乱地擦拭着桌子,一边急赤白脸地大声解释。“没有的事!绝对没有的事!那是造谣!”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。高育良是政法系的主任,高芳芳是高育良的掌上明珠。他侯亮平确实在追求高芳芳,甚至在今天遇到钟小艾之前,高芳芳一直是他用来保底的“备胎”。进可攀附京城大树,退可抱紧系主任大腿。这种脚踏两只船的把戏,他一直做得很隐蔽。祁同伟是怎么知道的?侯亮平根本顾不上细想,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绝对不能让钟小艾误会。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钟小艾,急得连声音都劈叉了。“小艾,你听我解释。我跟芳芳之间,真的清清白白,什么事都没有。”侯亮平举起右手,三根手指指着天花板。“我一直都只把她当做妹妹看待。我们就是纯粹的师兄妹关系,探讨的也全都是学术问题。”“我对天发誓!我要是有一句假话……”“轰隆——!!!”侯亮平的话还没说完。窗外,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空,紧接着,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直接在食堂的屋顶上炸响。雷声滚滚,连食堂窗户的玻璃都跟着剧烈震动起来。静。死一般的寂静。食堂里的嘈杂声都被这一声平地惊雷给压了下去。祁同伟手里端着半杯水,努力抿紧了嘴唇。但最终,他还是没绷住,肩膀剧烈地抖动了起来。老天爷不长眼的时候居多。但这猴子,今天是真倒霉到家了,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这副满嘴跑火车的虚伪嘴脸了。侯亮平举着发誓的右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他的脸色,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惨白。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钟小艾看着眼前这滑稽又讽刺的一幕。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一种看透劣质把戏的冷漠。她甚至没有拿桌子上的纸巾。钟小艾直接站起身,端起那个被溅了汤汁的餐盘。“你不用对我说这些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冰刀一样直接扎进了侯亮平的心窝。“你跟谁散步,把谁当妹妹,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。”侯亮平听到这句话,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,仿佛瞬间坠入了万丈深渊。凉了。全凉了。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嘘寒问暖,所有的精心策划,在祁同伟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和老天爷的一声惊雷下,全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。“小艾……”侯亮平绝望地伸出手,想要拦住她。钟小艾没有理会。她端着餐盘,目光越过侯亮平,看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稳如泰山的祁同伟。“我吃饱了。”钟小艾语气平静地说道,“刚好看到我室友在那边,我去找她了。祁**,你们慢慢吃。”说完,她端着餐盘,转身走向了远处的餐盘回收处。连头都没有回一下。侯亮平呆呆地站在原地,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他看着钟小艾决绝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。几秒钟后。侯亮平猛地转过头,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桌前的祁同伟。他整个人彻底红温了,因为极度的愤怒,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。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。“祁!同!伟!”侯亮平咬着牙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恨意。祁同伟放下水杯。他拿起筷子,优雅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进嘴里。嚼了两口,吐出一块骨头。然后。他对着暴怒边缘的侯亮平,轻轻耸了耸肩,摊开双手,露出了一个极度无辜,又极度欠揍的微笑。“这肉不错。”祁同伟用纸巾擦了擦手,语气诚恳,“猴子,谢了啊。”说完,他没有去看侯亮平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,顺手抄起折叠伞,站起身,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了二食堂的大门。背后。侯亮平死死盯着那道挺拔的白色背影。他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一根根收拢,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的软肉里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眼神里的那种伪善和热情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阴冷的怨毒。既然自己得不到,那大家就都别想好过。不出意外。短短不到两个小时,关于祁同伟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伴随着这场暴雨的余威,迅速席卷了整个汉大政法系。“听说了吗?学生会**祁同伟,跟系花陈阳分手了!”“我靠,真假?前两天不还在传要见家长了吗?”“千真万确,有人亲眼看见陈阳哭着回到了宿舍。而且,祁同伟刚甩了陈阳,转头就在食堂跟一个漂亮小学妹有说有笑地吃饭!”“这变脸也太快了吧?陈阳她爸可是省检的领导,祁同伟这是疯了?”流言越传越离谱,越传越难听。这一切,自然都是侯亮平在回宿舍的路上,巧妙地“不经意”透露给几个大喇叭同学的。这招叫借刀**。汉大男生宿舍楼,302寝室。外面雨势渐小,变成了绵绵细雨。陈海正光着膀子,坐在自己的下铺,手里捧着一本《中国法制史》看得津津有味。他身材敦实,透着一股不知愁滋味的憨厚。“砰!”宿舍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猛地踹开。陈海吓了一跳,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抬头一看,只见侯亮平浑身湿透,像个水鬼一样站在门口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“猴子?你这是掉未名湖里了?”陈海放下书,赶紧扯过一条干毛巾扔了过去。侯亮平没有接毛巾。他任由毛巾掉在地上,几步冲到陈海面前,双手死死按住陈海的肩膀。“海子,出事了。”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难以置信。“别看书了。你姐,出大事了。”陈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“我姐怎么了?被人欺负了?”“祁同伟把她甩了!”侯亮平咬着牙,眼眶甚至适时地憋出了一层***,“我亲眼见证了,就在二食堂,祁同伟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认的。”陈海愣住了。他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,一时间根本处理不了这个信息。“不可能。”陈海摇了摇头,“祁哥不是那种人。他对我姐多好啊,我都看在……”“你还替他说话?”侯亮平猛地加重了语气,痛心疾首地打断了他。“海子,你被他骗了,全系都被他骗了!他不仅把你姐甩了,而且刚分手,转头就跟一个女同学打着同一把伞,在食堂里有说有笑地约会。”“我当时气不过去质问他,他连装都不装了,态度非常嚣张!”侯亮平死死盯着陈海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往火上浇油。“海子,陈学姐平时对祁同伟掏心掏肺的。现在她被欺负成这样,不知躲在哪里哭呢。这口气,你能咽得下去?”“腾”的一下。陈海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。他虽然老实,虽然憨厚,但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家里人受委屈。更何况是那个从小到大把他护在身后的亲姐姐。“祁同伟这个***!”陈海的眼珠子瞬间红了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他甚至连上衣都没穿,光着膀子,穿着一条大裤衩,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宿舍。看着陈海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冲出去的背影,侯亮平站在原地,缓缓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条干毛巾。他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上的雨水。嘴角,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。内心里那口憋在二食堂的恶气,终于消散了大半。去吧,海子。去闹吧。让全校人都看看,堂堂政法系的高材生祁同伟,是个什么样始乱终弃的伪君子。这招借刀**,他侯亮平只需要在一旁美美地隐身,看戏就行了。同一时间。研究生单人宿舍里。祁同伟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运动服。他舒服地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手里捧着一本刚从隔壁宿舍借来的小说——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。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祁同伟看着书里的文字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孙少安为了现实,放弃了田润叶,娶了不要彩礼的贺秀莲。某种程度上,现在的自己,和书里的孙少安何其相似?都在被现实那只无形的大手肆意**。只不过。孙少安认命了,老老实实地去箍他的双孔土窑。而他祁同伟,重活一世,绝不再向这**的命运低头。“砰砰砰!砰砰砰!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暴烈的砸门声。木门被砸得摇摇欲坠,墙皮上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。祁同伟眉头微皱。他合上书本,翻身下床,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栓。门刚拉开一条缝。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撞开了木门。一个光着膀子、满脸通红的身影如同炮弹一样冲了进来。“祁同伟,*****!”陈海咆哮着,一双大手如同铁钳一样,死死揪住了祁同伟灰色运动服的衣领,巨大的冲击力推着祁同伟连退了两步,直到后背撞在木桌边缘才停下。“***为什么要跟我姐分手?”陈海的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,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祁同伟的脸上。“她哪点对不起你?你前脚把她甩了,后脚就跟别的女人去约会?你还是个人吗?”走廊里。因为这巨大的动静,两边宿舍的门纷纷打开。七八个男生探出头来,眼神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八卦光芒。政法系的风云人物,居然在宿舍里动手了,而且还是为了系花陈阳。这种吃瓜的机会,谁肯错过?人群开始向祁同伟的宿舍门口聚拢。面对暴怒的陈海,祁同伟没有丝毫的慌乱。他的眼神甚至都没有波动一下。祁同伟并没有去掰陈海的手。他平静地举起双手,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。然后,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越过陈海的肩膀,看了一眼门外那些越聚越多的脑袋。祁同伟压低声音,凑近陈海的耳边。“海子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平稳、低沉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“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解释?”“解释个屁!猴子都亲眼看见了……”“你现在光着膀子,在我宿舍里大吵大闹。”祁同伟直接打断了他,语气变得严厉起来,“你看看你弄出的这动静。你是想让明天全校人都知道,你姐陈阳的遭遇?”祁同伟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海。“你是想为你姐出头,还是想让她的名声受损,沦为整个汉东大学的笑柄?”这句话,就像一盆冰水,直接浇在了陈海的天灵盖上。陈海浑身一激灵。他猛地回过头。门外走廊上,已经挤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同学,甚至还有人手里端着饭盒。陈海原本被怒火冲昏的头脑,瞬间冷静了一半。他最在乎姐姐的名声。他咬着牙,缓缓松开了揪住祁同伟衣领的手。转过身,大步走到门口。“看什么看?有什么好看的?”陈海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,“都闲得**是不是?赶紧散了!”门外的学生被他这气势一吓,纷纷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了几步。陈海懒得理他们。他握住门把手,用力一拉。“砰!”木门被重重地关上,将走廊里所有的视线和议论声彻底隔绝。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只剩下陈海粗重的呼吸声。陈海转过身,几步走到祁同伟面前。他伸出食指,毫不客气地戳在祁同伟的胸口上。“祁同伟。”陈海咬牙切齿,发着狠说道。“关上门,我给你留面子。但是今天这件事,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!”他那根手指一下一下地用力戳着。“不然,你这么欺负我姐。我陈海今天就是豁出这条命,也绝对不会放过你。”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像护犊子一样的前小舅子。他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。真是一根直肠子通到底。被人当枪使了,还当得这么起劲。那个躲在背后看戏的猴子,估计这会儿正乐得找不着北呢吧。祁同伟没有拨开陈海的手指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理了理刚才被揪皱的衣领。“咳。”祁同伟清了清嗓子,走到木桌前。他拉开抽屉,掏出一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打火机火苗窜起。祁同伟深吸了一口,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。“这事儿,是猴子告诉你的吧?”祁同伟夹着烟,透过烟雾看着陈海,语气笃定。陈海不为所动,下巴绷得紧紧的。“你别管是谁说的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现在校园里谁不知道?”陈海又逼近了一步,“别扯那些没用的,赶紧说正事!”“好好好,别激动。”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变得深邃。他靠在桌子边缘,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海。“我跟你姐,是和平分手。”“你放屁!”陈海直接爆了粗口,额头上的青筋再次跳了起来。“我来找你之前,已经找过我姐了。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,一眼就能看出来哭了很长时间。”陈海指着祁同伟的鼻子。“祁同伟,***还是个男人吗?我姐对你这么好,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。你居然移情别恋,看上别的女人了!”“唉。”面对陈海的指责,祁同伟没有反驳,而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声叹息里,包含了太多的无奈、心酸和隐忍。这副姿态,让陈海的怒火稍微停滞了一下。祁同伟把抽了没几口的烟,直接按灭在搪瓷茶缸的盖子上。他抬起头,目光直刺陈海的双眼。“海子。”祁同伟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你觉得,我和你姐,般配吗?”陈海直接就炸了。“啥意思?祁同伟你把话说明白,你是说我姐配不**?”“是我配不**姐。”祁同伟坦然地接过了话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**的清醒。陈海愣住了。“你就找这种烂借口?”陈海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,“我姐才不是那种势利眼的女人。我们家也从来没看不起你农民的出身。要不然,当初我姐怎么可能答应跟你处对象?”他瞪着祁同伟,“你少拿这种屁话来搪塞我。你就是有了新欢,忘了旧爱!”听到这话。祁同伟突然笑了。那笑声从极低的喉音开始,越来越大,最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。“新欢?旧爱?”祁同伟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猛地直起身子,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郑重,甚至带上了一丝凌厉。“陈阳,是我祁同伟这辈子的挚爱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在不大的宿舍里回荡。“你以为我想跟她分手吗?你们可以笑我没本事,可以骂我是个**,但是,你绝对不能侮辱我对她的感情!”六分演技四分真感情,在这一刻大爆。那穿透力的台词,配上他不甘和痛苦的微表情。陈海彻底被震住了。他从未见过祁同伟如此失控,如此……深情。“那……那你为什么要跟她分手?”陈海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三分。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吐出一句话。“还不是因为**。”“我爸?”陈海彻底懵了,摸了摸自己扎手的短发,“这关我爸什么事?”“对,就是**。”祁同伟转过身,留给陈海一个孤寂的背影,看着窗外的雨丝。“今天上午,阳阳来找我。她亲口跟我说,毕业以后,**要把她安排到京城工作。”祁同伟转过头,看着陈海。“海子,如果她去了京城,我就算留在汉东,我们肯定也会两地分居。这是现实。”陈海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。他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。“异地怎么了?”陈海不以为然地说道,“不就是距离远点吗?以你们俩的感情基础,肯定可以克服的啊。我姐又不是那种吃不了苦的人。”“你说的没错,异地不是问题。”祁同伟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,仿佛透过陈海,看到了那个傻乎乎的女孩。“可问题是,那个傻姑娘,为了我不去京城。她宁愿放弃那个所有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部委名额,她跟**大吵了一架,非要留在汉东陪我。”祁同伟上前一步,双手死死按住陈海的肩膀。“海子,你说。面对这么好的女孩,我能忍心吗?我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我,断送自己大好的前程吗?”陈海看着祁同伟那双发红的眼睛,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他一时间有点发蒙。脑子里那根叫做“逻辑”的弦,被祁同伟这番极具感**彩的言辞彻底拉断了。足足过了一分多钟。陈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“留下来,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啊。”陈海小声反驳道,“只要你们俩一起努力,凭我姐的本事,再凭祁哥你的才华,留在京州肯定也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。”“***。”祁同伟突然抬起手,轻轻鼓了几下掌。那掌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脆。“不愧是亲姐弟。”祁同伟苦笑了一声,“你们俩的想法,简直一模一样。天真,纯粹。”他收敛了笑容,目光再次变得锐利。“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我会愧疚?我这辈子都会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。我会无数个夜晚睡不着觉,去想,是不是我祁同伟,耽误了她陈阳的前途。”祁同伟松开陈海的肩膀,背着手在宿舍里走了两步。“我们退一万步说。”他猛地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陈海。“你姐为了我,不去京城。但是,海子,你认为,我祁同伟,还能留在京州吗?”陈海闻言一惊。“祁哥……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陈海上前一步,“以你的才华,你是咱们政法系的尖子生,是学生会**。留在京州的公检法系统,那绝对是绰绰有余啊!谁能比你更优秀?”“绰绰有余?”祁同伟仰起头,看着发黄的天花板,发出一声悲凉的冷哼。“在这个世界,优秀顶个屁用!”他低下头,目光死死盯在陈海脸上。“我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。毕业以后,我的分配去向,不是京州,也不是任何一个地级市。而是……”祁同伟咬着牙,一字一顿。“一个连电都通不上的,鸟不**的偏远山区司法所!”陈海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“怎么可能?”“至于什么原因,你就别问了。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。”祁同伟竖起三根手指。“但我今天跟你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我祁同伟,拿我自己的性命发誓!”他看着已经彻底呆滞的陈海,直接抛出了**。“海子。到时候,我就算去了那种地方,我哪怕天天吃糠咽菜,我也认了。”“可是,如果你姐非要跟着我去那种地方吃苦。你这个做弟弟的,你愿意吗?”陈海的嘴唇哆嗦着。他脑海里浮现出从小娇生惯养的姐姐,去那种没水没电的山沟沟里受苦的画面。他不愿意。一万个不愿意。陈海陷入了极度的纠结和痛苦的挣扎中。一边是对祁同伟遭遇的不公感到愤怒,另一边是对姐姐未来的担忧。祁同伟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最后的防线。“你不愿意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,却极具穿透力,“我,肯定也不愿意。”“所以,长痛不如短痛。”祁同伟闭上眼睛,掩饰住眼底那抹嘲弄。“为了你姐的前程,为了不让她跟着我跳火坑。我只能选择放手,我只能做这个恶人。”他再次睁开眼,看着陈海。“你认为,亲手推开自己最爱的女人。我心里,就好受吗?”陈海看着祁同伟那苍白的脸色,看着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“痛苦”。听了这番滴水不漏,感人肺腑的解释。陈海心里那点被侯亮平挑拨起来的怒火,早就不翼而飞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愧疚和对祁同伟的无比敬佩。这是一个真男人!为了心***的前途,宁愿自己背负渣男的骂名,宁愿自己去那种鸟不**的地方受苦!“祁哥……”陈海的声音哽咽了。他上前一步,双手死死握住祁同伟的手臂。“是我错怪你了,我**!”陈海眼眶红红的,“你当我**,我陈海一百个满意。要不然我刚才也不会发这么大的火。”祁同伟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副宽厚长者的做派。“我知道。我不怪你,我能理解。毕竟你们是亲姐弟。”祁同伟叹了口气,“你心里有什么怒火,尽管往我身上撒。但是,你姐那边,你要帮我多安慰一下。别让她做傻事。”陈海重重地点了点头,心里大受感动。突然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疑点。“对了祁哥!”陈海抹了一把脸,“那猴子怎么信誓旦旦地说,在食堂看见你跟别的女同学打一把伞约会?”祁同伟摇了摇头,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。“这猴崽子,捕风捉影的本事倒是一流。”祁同伟语气轻松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“就是刚才下大雨。我路过图书馆,正好碰见一个学生会里认识的女同学没带伞。我顺路带了那个女同学一段去食堂。就这么点事,被他误会成这样。”祁同伟拍了拍陈海的肩膀,“猴子那张嘴你还不知道?唯恐天下不乱。”陈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有了刚才祁同伟那番“真诚”的袒露心声,他现在对祁同伟的话深信不疑。猴子那个人,平时确实喜欢夸大其词。想通了这一层,陈海心里的疑云彻底消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强烈的使命感。“不行!祁哥,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陈海一把拉住祁同伟的手,“你太委屈了,这样,我等会儿马上回趟家。”陈海满脸兴奋地搓了搓手。“我亲自跟我爸去说你们的事。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他,让我爸出面打个招呼,争取让你留在京州!”“只要你留下了,你跟我姐就不会分开了,也就不用分手了,对不对?”看着陈海那一脸激动和开心的样子。祁同伟表面上维持着感动的神色,内心却觉得无比可笑。陈海啊陈海,你可真是温室里长大的孩子。陈岩石巴不得我跟你姐赶紧断了,他躲梁群峰还来不及呢,怎么可能为了我去得罪那位政法委**?但祁同伟根本不打算点破。陈海回去之后,必然会兴冲冲地去碰一鼻子灰,然后被他那个“刚正不阿”的父亲好好教育一番。正好,让这小子提早感受一下什么叫社会的**,什么叫人性的虚伪。“你能这么做,有这份心意,哥真的很开心。”祁同伟微微一笑,语气却依然坚定。“但我跟你姐,已经结束了。海子,你要明白。有些鸿沟,不是打个招呼就能跨过去的。”陈海此刻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,哪里听得进这些丧气话。他只当祁同伟是心灰意冷了。“祁哥,你别管了,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!”陈海拍着**打包票。随即,他快速地转过身,一把拉开木门,光着膀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走廊外。那群原本正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的男生们,看见门开了,全都吓了一跳,赶紧装模作样地散开,有的假装看风景,有的假装抖衣服。但当他们偷偷用余光瞟向门口时,全都愣住了。刚才还一副要**模样的陈海,此刻竟然是面带笑容、步履轻快地走出来的!甚至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,陈海还心情极好地哼起了小曲儿。所有吃瓜群众面面相觑。懵了。这剧情走向,怎么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?祁同伟到底给这头犟牛灌了什么**汤?夜色渐浓。暴雨过后的汉东省委家属院,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。一栋两层小白楼的二楼书房里,陈岩石正戴着老花镜,坐在藤椅上翻看着当天的《参考消息》。旁边红木小几上,放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碧螺春,热气袅袅上升。“砰!”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。陈岩石眉头一皱,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,看着气喘吁吁冲进来的儿子。陈海浑身湿漉漉的,头发还在往下滴水,连鞋都没换,直接踩在了干净的木地板上,留下一串泥水印。“冒冒失失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陈岩石放下报纸,端起茶杯,“门也不敲。这几十年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陈海根本没理会父亲的训斥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桌前,双手按在桌面上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“爸!祁哥和老姐分手了!”陈海的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和焦急。陈岩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,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小口。“分了就分了吧。”陈岩石的语气十分平淡,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,“年轻人嘛,感情不和,好聚好散。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“不是感情不和!”陈海用力拍了一下桌子,眼眶因为激动而发红。“爸,祁哥是为了我姐的前途,主动提的分手。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宁愿自己背负骂名,也不想拖累我姐去京城的大好前程。”陈岩石放下茶杯,眼皮抬了一下。“哦?他能有这觉悟?”“爸,你怎么能这么说他!”陈海看着父亲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冒了出来。他语速极快地把在宿舍里祁同伟那番“感人肺腑”的牺牲论,原原本本地向陈岩石复述了一遍。从祁同伟如何痛心疾首,说到祁同伟如何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陈阳受罪。“爸,祁哥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。”陈海紧紧攥着拳头,指关节捏得发白,“毕业名单快下了,祁哥可是咱们政法系第一名,干了三年的学生会**。可是他居然要被分到岩台,一个连电都没通全的乡镇司法所!”陈海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陈岩石。“他没跟我细说到底是得罪了谁,但他这成绩被分到那种地方,明显不正常啊。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,故意整他!”陈海越说越急切,“爸,您是老政法了,您只要给学校打个招呼,或者去省厅问问情况。祁哥凭真才实学,绝对有资格留在京州。只要他留下,他跟姐就不用分开了。”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只能听见挂钟“滴答滴答”的声响。陈岩石没有像陈海预想的那样拍案而起,也没有对祁同伟的“牺牲”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。他靠在藤椅上,摘下老花镜,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。“说完了?”陈岩石的声音很冷。“说完了就滚回去睡觉。这件事情,你不要管,也轮不到你管。”陈海愣住了。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一直把“公平正义”挂在嘴边的父亲了。“爸!为什么?”陈海大声质问,“这明显是有人在搞**,是在毁掉一个优秀政法干部的未来。您平时不是最恨这种事吗?”“混账!”陈岩石猛地一拍扶手,站起身来,指着陈海的鼻子。“你懂什么叫**?什么叫组织安排?”陈岩石背着手,在书房里踱了两步,打起了他最擅长的官腔。“毕业生分配,那是学校和组织上综合考量的结果。岩台怎么了?山区怎么了?越是艰苦的地方,越能锻炼干部的意志。”“祁同伟是个党员!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连下基层的觉悟都没有,他这大学六年就算白读了。”陈岩石转过头,眼神严厉地盯着陈海。“你看看他现在这副样子!还没毕业,就千方百计地想要留在条件好的大城市,甚至还想通过你,来让我去走后门、打招呼?”“这种好高骛远、趋炎附势的心态,简直丢尽了我们政法人的脸。”陈海呆呆地站在原地。他看着父亲那张义正辞严的脸,听着那一套套冠冕堂皇的体制内大道理。脑海里,却突然闪过祁同伟在宿舍里那个苍凉的苦笑。——“你们俩的想法,简直一模一样。天真,纯粹。”——“但你们有没有想过,我会愧疚?”陈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爸,您口口声声说下基层是锻炼。”陈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尖锐。“那陈阳呢?”陈岩石眉头一皱,“你姐怎么了?”“她去京城部委的事,难道不是您一手安排的吗?”陈海抬起头,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眼睛,“为什么姐就不需要去岩台锻炼?为什么就能留在条件最好的大城市?”“你懂个屁!”陈岩石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,被戳到了痛处,声音猛地拔高。“你姐去京城,那是部委看中了她的档案和成绩。那是正规的人才调动,跟走后门有一点关系吗?”“是吗?”陈海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这二十多年来建立起的信仰,在这一刻,发出了一声微弱,却清脆无比的碎裂声。他终于明白祁同伟为什么要问他“你觉得我和你姐般配吗”。在这个家里。对别人,永远是最高标准的党性原则和圣人要求。对自己人,却是理所当然的世俗宽容和阶层庇护。原来,所谓的清高和刚正不阿,不过是用来掩饰冷酷与双标的一块遮羞布罢了。陈海没有再争辩。他发现自己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觉得眼前的父亲极其陌生,甚至有些……虚伪。陈海转过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。“你干什么去?”陈岩石在背后怒喝。“回学校。”陈海头也没回,顺着楼梯往下走。推开小白楼的大门,外面的冷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。陈海站在屋檐下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口袋里空空如也,就像他此刻的心。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向祁同伟保证,一定会帮他讨回公道,一定会让父亲出面。可现在呢?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他拿什么去帮祁同伟?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祁同伟?陈海深吸了一口气,将脑袋深深地埋进湿漉漉的衣领里,像一只败下阵来的丧家之犬,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。……汉东大学,教师家属楼。三楼的一间两居室里。一台小巧的录音机里,正播放着低回婉转的轻音乐。梁璐穿着一件真丝的酒红色睡袍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站在梳妆台的镜子前。镜子里的女人,虽然已经年过三十,但因为保养得当,皮肤依旧白皙紧致。眼角只有在笑起来的时候,才会显露出几缕极细的纹路。加上那股久居高位的家庭熏陶出来的傲气,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**人的独特风韵。“叮铃铃——”客厅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地响了起来。梁璐抿了一口红酒,放下酒杯,迈着慵懒的步子走到客厅。“喂。”“梁老师,是我,小王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男声,是政法系的一个辅导员。“这么晚了,什么事?”“您之前让我盯着点祁同伟。刚才学校里传开消息了,祁同伟和陈阳……分手了。”梁璐拿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。紧接着,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,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。“分了?”梁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愉悦。“我就知道,这穷小子熬不住的。现实这把刀子稍微动一动,他那些所谓的爱情和骨气,连个屁都不是。”梁璐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,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。“这小子,终究还是想通了,算他识相。”在梁璐看来,祁同伟甩了陈阳,就等于是在向她低头,向梁家的权力屈服。这只一直不服管教的烈马,终于被她亲手套上了缰绳。“那个……梁老师。”电话那头的小王辅导员有些迟疑,吞吞吐吐地开口。“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“说,别吞吞吐吐的。”梁璐心情大好。“祁同伟确实是跟陈阳分了。但是……今天下午大雨,有人在二食堂看见他。”小王顿了顿,“看见他跟历史系的一个大二女生,打着同一把伞,两人贴得很近。而且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有说有笑的,看着……关系很不一般。”“砰!”梁璐猛地坐直了身子,手里的电话听筒差点砸在茶几上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冰霜。“你说什么?”梁璐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,“他跟别的女生在一起?”“是……是的。很多人都看见了。”“查清楚那个女生的底细了吗?”“查了,叫钟小艾。长得挺漂亮的,平时挺低调,除了知道是京城口音,别的家庭**档案上都锁着,不太清楚。”梁璐深吸了一口气。胸口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起伏着,真丝睡袍的领口被撑起一道夸张的弧度。她一把挂断了电话。“祁同伟!”梁璐咬着后槽牙,一把将茶几上的一本杂志扫落在地。她原本以为,祁同伟和陈阳分手,是准备向她摇尾乞怜了。结果呢?这个不识好歹的穷小子,前脚刚甩了陈阳,后脚就无缝衔接地搭上了更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!这是什么?这是对她梁璐**裸的挑衅!这是把她的脸面扔在地上狠狠地踩!梁璐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梳妆台前。她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“我哪里差了?”梁璐伸出手指,**着自己白皙的脸颊,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偏执。“我不就是比你大几岁吗?我样貌比那些黄毛丫头差在哪了?”“我能给你的,那些穷学生八辈子都给不了你。”“我梁璐能看**,那是你祁同伟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,是你天大的造化!”梁璐越想越气。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昂贵的口红,用力过猛,口红直接“吧嗒”一声断在了手里,红色的膏体抹得手心到处都是,像极了一滩干涸的血迹。“一而再,再而三地不知死活。”梁璐抽出一张纸巾,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手心里的红色膏体。她的眼神渐渐变得阴冷、狠毒。看来,只是把他的名字写在岩台山司法所的名单上,还不足以让这匹烈马彻底认清现实。他以为随便找个小女生当挡箭牌,就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?做梦。梁璐将擦完手的纸巾揉成一团,精准地扔进废纸篓里。她走到办公桌前,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《汉东大学应届毕业生分配意向表》。祁同伟的名字,赫然排在最下面的一行。后面跟着刺眼的“岩台山乡司法所”几个字。梁璐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,在那几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红线。“是时候,把你叫到办公室来,好好交流一下了。”梁璐拿起电话听筒,拨通了政法系办公室的内线。“喂,老张。明天上午,通知政法系学生会**祁同伟,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“对,就说谈谈他毕业分配的事。”“我要亲自跟他谈。”挂断电话,梁璐走到窗前。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路灯在水洼里反射出冰冷的光。“我看你还能硬到什么时候。”次日。阳光穿透雨后初晴的薄雾,将汉东大学政法系主教学楼的红砖外墙晒得泛起一层暖光。祁同伟夹着一本厚厚的《刑法学讲义》,踩着干净的**石阶梯慢步上楼。刚走上一楼拐角,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三十出头的男老师快步迎了上来。“哎哟,祁同学,可算堵着你了。”男老师脸上堆满了笑意,伸手拦住了去路。祁同伟认得他,系办公室的干事王平,平日里见着系领导比见着亲爹还亲。“王老师,有事?”祁同伟神色从容。王平往四周扫了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梁老师……梁璐老师,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。”祁同伟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“上午第二节我有专业课,去不了。”祁同伟脚步没停,侧身就准备绕过去。“哎哎哎,别介啊同伟!”王平急了,一把抓住祁同伟的胳膊,额头上甚至急出了几颗细汗。他苦着脸,声音带着几分央求:“同为,算老师求你了行不?梁老师指名道姓要见你。你要是不去,她肯定觉得是我没通知到位。到时候挨批的可是我啊!”王平揉了揉脸,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:“你就过去露个脸,打个照面,听她说两句立马撤也行。只要你踏进那道门,我这任务就算完成了,行不行?”祁同伟看着王平那副低三下四,唯恐得罪权贵的模样,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。汉东政法系,象牙塔里教的全是公平与正义。可现实里,一个政法委**的女儿,就能让底下的青年教师甘当家奴走狗。伸手不打笑脸人。况且,梁璐这道坎,从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是绕不过去的。早晚得正面碰一碰。“行。”祁同伟拍了拍讲义上的灰尘,“我过去一趟。”“哎!谢谢你啊同伟,改天老师请你吃饭!”王平如蒙大赦,连连作揖。教师办公楼,三楼尽头。门牌上挂着“法学教研室”的铜牌,但整间大办公室里只摆了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和一套真皮沙发,俨然是梁璐的个人专座。“笃笃笃。”祁同伟抬手在虚掩的门板上敲了三下。“进。”屋里传来一道慵懒中透着几分高冷的声音。祁同伟推门而入,顺手将门虚掩在身后,没有反锁。他走上前,目光平静地看向办公桌后。哪怕他心底对梁家恶心到了极点,但眼下毕业证还没拿到手,表面上的规矩不能破。学生和老师的关系。“梁老师,你找我。”梁璐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。头发烫成当下京州极少见的**浪卷,身上套着一件修身的墨绿色职业西装,里面是白色的丝绸内衬。见祁同伟进来,梁璐没有立刻应声。她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整个人往宽大的皮椅里靠了靠,下巴微微扬起。那双涂着眼影的眼睛,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,把祁同伟从头到脚刮了一遍。“祁**架子挺大啊。”梁璐嘴角挂着一抹阴阳怪气的冷笑,声音尖细。“请你过来一趟,还得系里的老师去楼道里堵人。”祁同伟面色如常,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:“马上有课,正准备去教室。”“去教室?”梁璐冷哼了一声,身子往前倾了倾,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红木桌面上“嗒嗒”敲了两下。“我看祁**现在的心思,早就不在课本上了吧。”她眯起眼睛,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:“听说昨儿个下午,汉大出了两条特大新闻。第一条,学生会**祁同伟,把咱们系花陈阳给甩了。”梁璐顿了顿,眼神骤然变得尖锐起来。“第二条,这位大**刚走出招待所,转头就在大雨天里,给历史系的小学妹撑伞送温暖,还在二食堂有说有笑地谈恋爱。”梁璐靠回椅背,冷笑连连:“祁同伟,你这是不想当政法系的风云人物,改行当情场上的**人物了?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味和被挑衅后的尖锐。祁同伟看着梁璐那张因恼怒而略显僵硬的脸,心底甚至想笑。他什么阵仗没见过?梁璐这副做派,活脱脱就是自以为掌控了全场,却发现猎物居然不把她当人。自己跟她没有任何名分,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。但在梁璐的潜意识里,她既然“垂青”了祁同伟,祁同伟就理所应当是她案板上的肉,连多看别的女人一眼都是叛逆。这极度的自恋和霸道,属实让人叹为观止。不过,祁同伟心里跟明镜似的。昨天在食堂因为侯亮平那一出搅和,钟小艾对他已经有了一丝戒备。眼下如果坐实了“无缝衔接追学妹”的传闻,传到出去,他在钟小艾那儿的印象分就彻底清零了。这种屎盆子,绝对不能扣在头上。“梁老师,校园里的风言风语,您作为教师,也信?”祁同伟站得笔直,神色坦然至极:“昨天暴雨,那位钟同学恰好在图书馆门口被困。我是学生会**,顺路带同校同学去食堂吃个便饭而已。仅此而已。”他看着梁璐,语气不卑不亢:“至于陈阳,那是我们两人的私事。毕业在即,人生规划不同,好聚好散。跟任何第三者没有任何关系。”干净利落的否认,没有一丝心虚。梁璐听完这番话,原本紧绷的面皮微微松动了一下。在她看来,祁同伟在全校面前向来傲气,今天在自己面前如此急切地撇清和女同学的关系,甚至连语气都放缓了……这说明什么?这说明这穷小子害怕了!他甩了陈阳,那是被现实吓破了胆。他不承认跟小学妹有瓜葛,那是怕彻底激怒自己。这是在向她梁璐服软!想到这里,梁璐心头那股憋了一整晚的恶气顿时顺畅了大半。一股上位者掌控**大权的满足感油然而生。她脸上的讥讽淡去,换上了一种施舍般的傲然。“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。”梁璐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,优雅地抿了一口。“同伟,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年轻人嘛,血气方刚,有时候犯点糊涂,跟一些没见识的黄毛丫头走得近了些,我也能理解。”她放下杯子,眼神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包容与施恩。“既然你现在把路子理顺了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梁璐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祁同伟的脸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只要你今天拿出点诚意来,态度端正地给我道个歉,把你以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收一收。之前你冲撞我的那些事,我可以考虑……既往不咎,原谅你这一回。”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,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恩赐。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祁同伟站在原地,看着梁璐那张写满“快来谢恩”的脸,只觉得荒谬得令人发指。道歉?原谅?这女人的脑回路,到底是被**浸泡得多彻底,才能说出这么脑瘫的台词?自己前世就是因为一退再退,才被这女人一步步逼到了汉大操场上下跪,最后在孤鹰岭饮弹自尽。给脸不要脸,那就没必要再给脸了。“梁老师。”祁同伟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凉意。“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。”梁璐眉头一挑:“什么?”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弄。他直视着梁璐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我刚才解释,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,纠正你的捕风捉影。并不是在向你汇报思想。”祁同伟双手**裤兜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:“而且,退一万步讲,就算我真找了小学妹,那也是人之常情。”“毕竟我今年才二十多岁。我这人胃口好,牙口也好,向来只喜欢水灵、**、年轻的姑娘。”祁同伟上下打量了梁璐一眼,眼神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冷漠与挑剔。“至于那些年纪一大把、满脸擦着厚粉,自以为有点**就能随意摆布别人的老女人……”祁同伟轻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“我嫌馊,实在下不去嘴。”“轰!”这句话,如同一颗重磅**,直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。梁璐整个人如遭雷击。她那张保养得当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庞,瞬间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最后涨成了猪肝色!年纪大、厚粉、老女人、下不去嘴?这些词汇像淬了毒的钢针,精准无误地扎进了她内心最自卑、最溃烂的伤口上!被那个支教老师搞大肚子抛弃,不得不堕胎甚至导致终身不孕的耻辱,再次疯狂涌上心头。“啪!”梁璐猛地一掌拍在红木桌面上,整个人骤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桌上的骨瓷咖啡杯被震得翻倒在地,“啪嗒”一声摔成两半,褐色的咖啡溅满地都是。“祁同伟!”梁璐指着祁同伟的鼻子,手指剧烈地颤抖着,胸口剧烈地起伏,连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变了调,变得尖锐刺耳。“你……你居然敢骂我是老女人?”“你有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?”看着彻底破防的梁璐,祁同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甚至夸张地向后退了半步,双手一摊,两肩轻轻耸了耸。“梁老师,消消气。”祁同伟脸上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,语气无辜极了:“我刚才可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您的名字。我只是在阐述我个人的择偶标准而已。”“您要是这么急着对号入座,自己往老女人三个字上套……”祁同伟咧开嘴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“那我也没办法,对吧?”“你!你!混账!无耻!”梁璐气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在汉东省,乃至在整个京州,仗着梁群峰的权势,哪个见了他梁璐不是客客气气、点头哈腰?学校里的系主任、老教授,在她面前都得以礼相待。唯独眼前这个从农村爬出来的泥腿子,居然敢当面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碎。怒极反笑。梁璐深深吸了几口气,胸腔剧烈抽搐了几下,强行将那一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狂怒压制了下去。她缓缓坐回了皮椅上。只是那一双眼睛,已经变得如毒蛇般阴鸷冰冷。“好,好得很。”梁璐冷笑连连,从桌上的文件堆里,抽出了一张盖着红印章的表格。她将表格“啪”的一声摔在祁同伟面前。“祁同伟,从小到大,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。”梁璐眼神居高临下,像是看着一只在泥坑里挣扎的蝼蚁。“就当你在表扬我了。”祁同伟语气散漫,连看都没看桌上的表格一眼。梁璐冷哼一声,伸手在那张表格最底下一行敲了敲。“岩台山,龙沟乡司法所。”梁璐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:“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吗?全汉东最穷的**级贫困县,龙沟乡在最深的山沟里。连大巴车都不通,进去要坐老乡的拖拉机。”她盯着祁同伟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撕扯着现实的残酷:“那里没有自来水,没有电,整个司法所就一间漏雨的破瓦房,加上所长一共就两个人!你去了,连份像样的法律文书都看不见。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帮村东头的大娘**,去劝村西头的两兄弟别为了半垄地拿锄头拼命。”梁璐看着祁同伟,嘴角勾起一抹**的快意:“你是汉大政法系的第一名,你是学生会**。你不是自命不凡吗?你不是觉得自己才华横溢吗?”“只要我爸在文件上签个字,你这辈子,就得彻底烂死在那个山沟里。”“到时候,别说**做宰,你连娶个像样媳妇的钱都攒不够。”祁同伟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,仿佛梁璐嘴里那个悲惨的主角不是他一样。见祁同伟不说话,梁璐以为他终于被吓住了。她眼底的狠毒渐渐化作了一抹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施舍。梁璐身子前倾,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温柔,却透着令人作呕的施压。“同伟,我其实很看好你。你是个人才,死在山沟里太可惜了。”梁璐拉开抽屉,又抽出了一份空白的调令草案。“省**厅,法制处。我已经让我爸的秘书跟厅里打好招呼了,只要名字填上去,你一毕业就是省直机关的实权干部,起步就是副科级待遇。留在京州,前途无量。”梁璐抬起头,目光灼热地盯着祁同伟那张英俊刚毅的脸庞,抛出了她最终的条件。“想要这份前途吗?”“答应跟我在一起。”梁璐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,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:“只要你答应做我的男人。下个月的毕业典礼上,当着全校几千名师生,当着所有系领导的面,捧着鲜花,在汉大操场上向我当众下跪求婚。”梁璐的声音拔高,带着掌控一切的**:“只要你跪下,把我的面子挣回来。你祁同伟,立刻就能平步青云!”“怎么样,大**?”梁璐挑着眉,居高临下地宣判道:“这一跪,换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,很划算吧?”阳光透过窗户,斜斜地打在两张截然不同的分配表格上。一边是暗无天日的泥潭深渊,一边是直通青云的****。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梁璐靠在宽大的皮椅里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弧度。她等着祁同伟伸手,等着他低头,哪怕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。然而。祁同伟只是垂下眼帘,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纸。下一秒,他抬起手,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那份,无数政法毕业生求之不得的调令抓在手里。“嗤啦!”清脆的撕裂声骤然在办公室里响起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白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从他修长的指缝间飘落,纷纷扬扬地砸在摔成两半的咖啡杯碎片旁。梁璐眼皮猛地一跳,指尖的动作瞬间僵住。祁同伟缓缓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没有愤懑,也没有狂躁,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。“梁老师,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。”祁同伟插双手插兜,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:“我祁同伟要走的路,不需要给任何人当下跪的狗。”说完,他连多看这女人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,径直转身,一把拧开办公室的门把手。“砰!”木门合拢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,带起一阵微风,吹乱了地上散落的碎纸屑。办公桌后,梁璐死死盯着地上的狼藉。预想中的暴跳如雷并没有出现,她的呼吸逐渐平复,那张画着精致眼影的脸上,反而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笑意。“有骨气。”梁璐低声呢喃着,缓缓弯下腰,捡起脚边的一块碎纸屑,在手心里慢慢揉成一团。祁同伟这剧烈的抗拒,非但没有让她退缩,反而在她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占有欲上浇了一勺热油。太嫩了。终究还是象牙塔里没见过血光的穷小子,以为凭着胸口那点傲骨和所谓的天赋,就能在权力的巨轮下逆天改命。现实这把钝刀子,从来不**,只磨骨头。“龙沟乡……”梁璐把手里的纸团扔进烟灰缸,冷笑出声:“等你在那个连电都不通的山沟里蹲上一年半载,每天吃着咸菜就窝头,看着满山的泥巴路,连个能听懂你讲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。”“我倒要看看,你这根硬骨头,还能撑多久。”人教人,百言无用。事教人,一次入骨。梁璐靠回椅背,神色悠闲地点了一支香烟。她有的是耐心,等着这头桀骜不驯的野马自己摔得头破血流,然后跪着爬回京州,求她赏一口饭吃。到那时候,怎么**,全凭她梁大小姐的心情。……楼道外的阳光略显刺眼。祁同伟夹着那本《刑法学讲义》,踩着林荫道上的树影,一路往南走。课肯定是没心思去上了。临近毕业,该修的学分早就修满,多听两堂课少听两堂课,对他这个脑子里装着往后几十年政法体系演进的老油条来说,没有任何区别。不知不觉间,他走到了汉大老操场的看台边缘。八十年代铺设的红色煤渣跑道透着一股粗粝感,远处几个体育生正在烈日下光着膀子踢球,呼喊声断断续续地随风飘过来。祁同伟找了个背阴的水泥台阶坐下,随手将讲义垫在身后。微风拂过,吹散了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大前门,点燃一根,青灰色的烟雾在阳光下盘旋上升。梁璐的手段,他太清楚了。指望梁家大发善心那是做梦,岩台山龙沟乡的调令用不了几天就会正式盖章下发。在这个买张火车票都要单位介绍信,大学生分配一锤定音的年代,体制内的权力压迫是全方位的。他如果想脱困,单靠前世那点零碎记忆去搞钱,根本来不及在体制内筑起护城河。钱能通神,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没有**的商人不过是一头养肥了待宰的猪。归根结底,破局的死穴只有一个——钟小艾。“女人天生是慕强的。”祁同伟咬着烟蒂,眯眼看着跑道上奔跑的身影。钟小艾这种生在四九城顶级大院里的天之娇女,见惯了满嘴跑火车的****,也看腻了唯唯诺诺的平民舔狗。侯亮平那种自以为聪明,处处算计的小家子气,在她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。想要真正引起她的注意,甚至让她背后的力量主动伸手入局,就必须展现出一种碾压同辈的格局、远见,以及绝对冷静的掌控力。但眼下还不是时候。这两天汉大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的“分手风波”和“食堂修罗场”,热度太高。侯亮平在背后推波助澜,梁璐在暗处虎视眈眈。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急吼吼地凑上去,只会显得刻意低俗,反而坐实了自己“投机钻营、见异思迁”的名头,直接把钟小艾推开。“先冷一冷。”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清冷。热水泼雪,不如引火烧山。他要把自己从**的风口浪尖上摘出来,重新变回那个高不可攀、沉稳内敛的政法系第一人。接下来的整整一周。祁同伟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运行的瑞士钟表。清晨在操场晨跑,上午在图书馆最里面的阅览室查阅资料,下午回宿舍看书,晚上去学生会办公室批阅各部室的工作简报。他没有再去找过陈阳,也没有试图去跟钟小艾偶遇,甚至在校园里碰见侯亮平时,也只是神色如常地微微颔首,仿佛那天在食堂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。这种极度反常的平静,反而让暗中盯着他的各方势力摸不着头脑。直到周五下午。校学生会办公室里,几张写着“汉东大学首届法治与社会青年思辨会”的红纸海报,被工整地贴在了各大学院的宣传栏上。策划人那一栏,赫然签着校学生会**的名字:祁同伟。办公室里,祁同伟正坐在木质长条桌后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。面前站着两个学生会的骨干。一个是宣传部的部长赵小青,另一个是外联部的副部长,也是侯亮平同宿舍的好友兼跟班,周鹏。“小青,这次辩论会的观摩票,给历史系和文学院那边多送几张。”祁同伟语气随意地翻着手里的花名册,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:“听说历史系大二有个叫钟小艾的同学,文章写得很犀利,字也漂亮。你去亲自送一张,就说是我这个学生会**代表系里邀请的,请她务必来给咱们的活动提提意见。”赵小青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笑道:“好的祁**,我今天下课就送过去。”站在一旁的周鹏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,耳朵下意识地竖了起来。祁同伟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继续交代道:“这次辩论赛的规模搞大一点,把系里的几位老教授都请来当评委。题目我已经定好了,回头直接封存,比赛前半小时再拆封。”“明白,**放心,保证出不了岔子。”周鹏连忙陪着笑脸应和。等两人走出办公室,祁同伟靠在椅背上,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冷光。鱼饵已经抛出去了。就看那只猴子,咬不咬钩了。当晚,校门外的一家小饭馆里。昏暗的油腻包间里,桌上摆着一盘酱牛肉、一盘花生米,还有两瓶打开的汉东大曲。侯亮平给周鹏倒了满满一杯白酒,杯沿碰得叮当响。“来,周老弟,走一个。今天这顿算我的,敞开了喝!”周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角的酒渍,打了个酒嗝:“猴哥,你今天这么大方,肯定有事求我吧?”侯亮平干笑了一声,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,眼神有些飘忽。这一周来,他过得非常憋屈。食堂那一出之后,钟小艾对他彻底冷淡了下来。他几次去女生宿舍楼下堵人,钟小艾连面都没露,托室友带话说“要准备期末论文,没空”。而高芳芳那边,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,高育良这两天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股敲打的意味。他急需要一个机会。一个能在全校师生面前,尤其是在钟小艾面前,重新树立自己“法学天才”、“正义青年”形象的绝佳舞台!“周老弟,听宣传部说,学生会下周要搞个全校性的辩论赛?”侯亮平身子前倾,压低声音,眼神火热。周鹏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猴哥,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。祁同伟牵头的,阵仗搞得挺大,据说系领导都要出席。”“钟小艾去不去?”侯亮平死死盯着他。“去啊!”周鹏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凑过来:“下午祁同伟亲自吩咐宣传部的小青,特意给钟小艾送的前排贵宾票。点名要请她去!”“啪!”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,咬牙切齿:“这***,果然贼心不死。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把心头的怒火压下去,再次给周鹏满上一杯酒。“周老弟,哥哥平时对你怎么样?”周鹏看着酒杯,嘿嘿一笑:“猴哥向来仗义。”“这次辩论赛,正方一辩的位置,你得帮我搞定。”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不动声色地从桌子底下塞进了周鹏的裤兜里,压低嗓子道:“另外……辩论赛的题目,你想办法,提前给我弄出来。”周鹏摸了摸口袋里的厚度,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得像朵菊花。他端起酒杯,凑到侯亮平耳边,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猴哥,咱俩谁跟谁啊?其实这题目根本不用偷,祁同伟那份初稿就在我这儿压着审格式呢。”“叫什么?”侯亮平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“《法不容情还是法亦有情——论我国转型期法律适用的原则与例外》。”周鹏把酒杯一碰,笑道:“正方的核心立论是‘法不容情,程序正义高于一切’。反方是‘法亦有情,个案正义兼顾民生’。猴哥,这题目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啊。”听到这个题目,侯亮平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。法不容情!程序正义!这不正是他最擅长、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吗?只要提前把四九城法学界最新的前沿论文背熟,搜集好**的判例和理论依据,在辩论席上引经据典、慷慨陈词!到时候,在满场师生的掌声中,在钟小艾崇拜的注视下。他侯亮平不仅能彻底洗刷之前的颓势,更能以碾压之势,将祁同伟踩在脚底下。“来,周老弟,干杯!”侯亮平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,却让他整个人兴奋得微微发抖。他已经开始在大脑中勾勒那一幕:聚光灯下,钟小艾美眸流转,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在台上挥斥方遒……然而。他根本不知道。那张写着辩题的草稿纸,早在三天前,就被祁同伟亲手改动了三个微小的核心概念。那不是通往荣耀的阶梯。那是一口早已挖好,只等他自己狂笑着跳进去的深渊。周三下午两点半。汉东大学大礼堂。头顶悬挂着的吊灯,将大堂照的很亮。几台立式大风扇在礼堂四周卖力地吹着,发出低沉的“嗡嗡”声,却依然吹不散礼堂里汇聚了数百名学生的燥热。**台正中央悬挂着红底白字的**——“汉东大学首届‘法治与社会’青年思辨会”。评委席设在台下正中央的第一排。系主任高育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,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。正侧着头和身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教授低声交流着什么,神态沉稳内敛。而在评委席后方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。钟小艾一身素净的米白色短袖衬衫,黑色的齐肩短发别在耳后,怀里抱着个皮质的笔记本。她坐得笔直,整个人与周围交头接耳的同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眼神清冷地看着台上。正方辩论席上。侯亮**意借来了一套黑色的西装,虽然肩膀处略微有些宽大,但被他熨烫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头发抹了点水,梳得整整齐齐。他坐在正方一辩的位置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右手握着一根镀金的英雄钢笔,在面前洁白的发言稿上轻轻敲击着。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越过人群,落在前排钟小艾的身上。自打钟小艾进门的那一刻起,侯亮平的心脏就一直在狂跳。为了今天这场辩论,他整整背了三个通宵的材料。从四九城最新的法学期刊,到海归学者撰写的程序正义专著,甚至连高育良早年发表的论文核心观点都被他融会贯通。万事俱备。今天,他要在这个舞台上,当着全校师生,当着高育良和钟小艾的面,把那个所谓的天之骄子祁同伟彻底踩在脚下。想到这里,侯亮平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舞台侧方阴影里的那道身影。祁同伟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,黑色西裤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手里只拿着一张薄薄的流程表。他没有坐在评委席,也没有站在聚光灯下,只是随意地靠在幕布旁的木柱上,神色淡淡地看着台下的喧闹,仿佛眼前这阵仗浩大的辩论会,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孩童游戏。“装什么深沉。”侯亮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,嘴角泛起一抹冷笑。一个马上就要被发配到山沟里挖泥巴的丧家之犬,也就只能靠这副皮囊撑撑场面了。“咚咚。”音响里传来两声清脆的试音麦克风声。校学生会***走上台前,声音洪亮:“各位领导、老师,同学们,汉东大学首届‘法治与社会’青年思辨会现在正式开始。今天我们的辩题是——《法不容情还是法亦有情——论我国转型期法律适用的原则与例外》!”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。“下面,请正方一辩作开篇立论,时间,三分钟!”话音刚落。侯亮平猛地站起身,动作利落干脆。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,伸手扶了扶立式麦克风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钟小艾的脸上。清了清嗓子,侯亮平的声音字正腔圆,带着一股自信的穿透力:“尊敬的各位评委、老师,对方辩友,大家好。”“我方的观点非常明确且坚定——法不容情,程序正义高于一切。”侯亮平单手撑在桌面上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激昂:“我国正处于波澜壮阔的社会转型期,旧有的熟人社会与宗族人情网络,正是阻碍现代法治建设的最大绊脚石。如果法律在适用过程中掺杂了所谓的‘人情’与‘个案同情’,那么法条的刚性将荡然无存,司法的权威将沦为权力和人情的附庸!”他抬起手,有力地在空中挥动了一下:“培根曾经说过,一次不公正的审判,其恶果尤甚于十次犯罪。因为犯罪只是污染了水流,而不公正的审判则是污染了水源。所谓法亦有情,不过是给****、破坏司法纯洁性大开方便之门!”“我们政法学子,作为未来法治大厦的建设者,必须坚守最纯粹的法理,以法律为唯一准绳。法不容情,才是捍卫社会公平正义的唯一底线。”“****!”立论结束,时间刚刚好卡在两分五十秒。台下的评委席上,几个年轻老师忍不住带头鼓起掌来。前排的高育良端着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微微颔首,镜片后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赞许。侯亮平这篇发言,无论从逻辑结构、引经据典,还是现场的**感染力来看,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优秀。侯亮平优雅地向台下鞠了一躬,坐回座位。他微微侧过头,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向前排的钟小艾。钟小艾正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,神情专注。虽然没有抬头看他,但侯亮平心底的虚荣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。然而。站在舞台侧面阴影里的祁同伟,看着台上一脸自得的侯亮平,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冷笑。背得确实挺熟。可惜,全是飘在天上的屠龙术。反方一辩站起身,开始阐述“法亦有情,个案正义兼顾民生”的立论。虽然准备充分,但在侯亮平强大的气场和熟练的理论压制下,明显落了下风。很快,比赛进入了最激烈的自由辩论阶段。侯亮平彻底成了全场的焦点。他引经据典,从罗马法讲到**法系,从程序正义讲到实质正义的弊端,每一次反驳都如连珠炮一般,将反方逼得节节败退,频频出现语塞。“对方辩友口口声声说基层群众的困难需要特事特办,那我请问!”侯亮平一把抓起桌上的法典,声音拔高,声震全场:“如果法律因为一个人的贫穷就网开一面,因为一个人的可怜就践踏程序,那让那些严格守法的人何以自处?这难道不是对守法公民最大的不公吗?”反方的四名辩手面面相觑,额头上满是冷汗,一时间竟无人能够接话。整个大礼堂陷入了一片安静。侯亮平站在席位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手,整个人沐浴在顶灯的光晕中,意气风发到了极点。他享受着这全场瞩目的死寂。“时间到!”计时员按响了铃铛。主持人走上台前,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,开口道:“感谢双方辩手精彩的发言。下面,进入本次思辩会的最后一个环节——由大会发起人、校学生会**祁同伟同学,对本次辩论作总结评述,并由评委团进行最终裁定!”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。台下的学生们开始有些骚动。谁都知道祁同伟和侯亮平是政法系的骄子,如今侯亮平在台上大放异彩,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位即将毕业的老**,该如何评价这位咄咄逼人的学弟。前排的钟小艾放下了手里的钢笔,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完全聚焦在走上台的那道身影上。祁同伟没有拿发言稿。他甚至连西装都没穿,就这么随意地将白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,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步履平缓地走到了舞台正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。比起侯亮平上台时的那种紧绷与刻意,祁同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松弛感。他伸手握住麦克风,微微调低了高度。目光扫过全场,掠过评委席上的高育良,掠过前排神色清冷的钟小艾,最后,落在了正方席位上满脸傲然的侯亮平脸上。祁同伟笑了笑,声音通过音箱在大礼堂里缓缓流淌开来,低沉、醇厚,却透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。“刚才听了亮平同学的发言,引经据典,气势恢宏,确实非常精彩。”侯亮平下巴微微扬起,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。然而,祁同伟话锋骤然一转。“但是。”祁同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。“精彩归精彩。如果满分是一百分,在书本上,我可以给你打九十九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:“但如果走出汉东大学的校门,在现实的土地上,我只能给你打……零分。”“哗——!”整个大礼堂瞬间炸开了锅!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,连评委席上的几个老教授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。正方席位上的侯亮平更是脸色骤变,“腾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,咬牙道:“祁学长!学术思辨讲究摆事实、讲道理!你凭什么否定我的理论?”面对侯亮平的质问,祁同伟甚至连眉头都没挑一下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手,指了指侯亮平面前那本厚重的《刑法学讲义》。“亮平,你的理论很完美,完美得像是一座象牙雕刻的空中楼阁。”祁同伟向前迈了一小步,目光直视着侯亮平充血的双眼,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:“你口口声声大谈‘法不容情’,大谈‘绝对的程序正义’。那我今天不跟你聊罗马法,也不跟你扯那些大洋彼岸的法学专著。”“我就问你一个最简单的,眼下汉东省基层每天都在发生的实际案子。”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,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:“汉东岩台山区,龙沟乡。一个穷困潦倒的农户,家里有两个孩子上不起学,母亲重病卧床。为了给母亲凑几十块钱的救命医药费,他在深山里砍了三棵属于集体林场的杂木,拉到集市上卖了三十块钱。”“按照现行的法律法规,盗伐林木,数额虽小,但情节恶劣,依法可以拘留甚至判刑。”祁同伟盯着侯亮平,声音陡然拔高:“侯亮平同学!如果你是当地的办案法官,按照你刚才慷慨激昂的‘法不容情’,按照你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‘程序正义’,你是不是要立刻将这个农民逮捕入狱,让他那七十岁的老娘在家里活活病死,让他那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彻底辍学流浪街头?”“你告诉我,这就是你捍卫的社会公平?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正义水源?”质问如惊雷炸响!侯亮平面皮剧烈地抽搐着,嘴唇嗫嚅了几下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“我……法律就是法律!个案的同情不能凌驾于……”“不能凌驾?”祁同伟直接冷笑着打断了他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“法律从诞生的那一刻起,它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维护人类社会的良性运转,为了保护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基本生存权。”祁同伟转过身,面向台下数百名鸦雀无声的政法学子,以及评委席上的系领导:“我们**的法治建设为什么叫‘社会转型期’?就是因为生产力发展极不平衡,城乡差距、区域鸿沟客观存在。在京州,在四九城,你可以谈最纯粹的程序正义。但在汉东的穷山恶水,在老百姓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地方,机械地套用冷冰冰的法条,那不叫法治,那叫懒政。叫对人民疾苦的冷血与麻木!”台下的高育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白瓷茶杯,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**,死死盯着台上的祁同伟。而前排的钟小艾,手里握着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半空。她那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眸中,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。大院里长大的她,见过太多满口大话、高谈阔论的子弟,也见过太多把法理背得滚瓜烂熟的所谓高材生。但从来没有人,能像台上这个男人一样。身处象牙塔的顶端,目光却直接穿透了繁华的京州都市,精准地刺向了这片土地最血腥、也最真实的底层现实。台上的祁同伟转回身,目光落在那面色惨白、汗如雨下的侯亮平身上,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:“侯亮平,脱离了民生实际的法理,不过是一纸空文。脱离了群众疾苦的正义,只是上位者虚伪的道德自我感动。”“你以为你站在光里,就可以随意审判泥潭里挣扎的人。”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嘲讽,将麦克风轻轻放回架子上:“等你哪天真正用脚踩进过汉东的烂泥地里,再来跟我谈什么叫法治。”全场死寂。落针可闻。几秒钟后,第一排的高育良突然抬起双手,重重地拍击在一起。“啪!啪!啪!”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礼堂里格外突兀,紧接着,身旁的几位法学老泰斗也纷纷站起身来,用力鼓掌。下一刻。“轰——!”如同山洪暴发一般,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瞬间掀翻了整个大礼堂的屋顶。台上的侯亮平双腿一软,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,脸色惨白如纸,手里的镀金钢笔“啪嗒”一声滚落到了地板上。而在一片狂热的声浪中,祁同伟看都没看失魂落魄的侯亮平一眼,神色自若地走下舞台。刚走到礼堂侧门。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,不知何时已经从前排绕了过来,静静地挡在了他的去路前。钟小艾抱着笔记本,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直视着祁同伟,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探究意味的弧度:“祁学长,聊两句?”“请。”祁同伟面色如常,微笑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二人并肩走了出去。侯亮平看见这一幕,再一次被精准打击,气的他差点**。大礼堂里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掌声被厚重的隔音木门挡在了身后。穿过阴凉昏暗的侧厅长廊,外面的热浪与蝉鸣迎面扑来。雨后的未名湖泛着粼粼波光,岸边的垂柳被洗刷得青翠欲滴,细长的柳条垂落在水面上,随着微风轻轻荡漾。祁同伟放慢了脚步,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并肩而行的姑娘。钟小艾换下了刚才的严肃,怀里抱着那个磨损得有些发白的牛皮笔记本,步子迈得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这是一种极有教养的仪态,不急不躁,透着从容。两人沿着碎石铺就的湖畔小道慢慢走着,脚下偶尔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一时间,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阵静谧。直到走过湖心亭的石桥,钟小艾才停下脚步,转过身,倚着白石栏杆,清澈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。“祁学长刚才在台上,很威风嘛。”钟小艾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声音清脆,字正腔圆的京腔里带着一丝打趣。祁同伟停住脚步,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神色如常地笑了笑。“让学妹见笑了。同门师兄弟之间的学术切磋,说话冲了点,算不上什么威风。”“切磋?”钟小艾挑了挑细长好看的眉毛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。“我看你那可不是切磋,简直是把侯亮平按在地上,连皮带骨头扒了个干干净净。没见他最后连笔都拿不稳了?”祁同伟收起脸上的笑意,转头望向湖面上悠然游过的两只野鸭。“亮平是个好苗子,书本上的东西钻研得很透。”他语气很淡,听不出丝毫嘲讽,反而透着一股长者的沉稳:“但他从校门直接进机关,眼界全在四九城那些法理泰斗的专著里。有些话如果不给他泼一盆冷水,等他以后真正手握执法权,害的可能就是一条人命,甚至几个家庭。”钟小艾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身旁的男人。阳光穿过柳树的枝叶,斑驳地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。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浮躁,也没有被全场追捧后的自得,平静得像是一块经过岁月冲刷的礁石。她合上怀里的笔记本,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。“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例子……岩台山区,龙沟乡。”钟小艾的声音低了几分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汉东省大大小小上百个乡镇,连很多省直机关的老干部都未必叫得出这种穷山沟的名字。你怎么会对那里的情况这么熟悉?”听到“龙沟乡”三个字,祁同伟眼底划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冷光。熟悉?他何止是熟悉。那是上一世梁璐亲手给他选定的坟墓,是他身中三枪、流尽鲜血也爬不出来的泥潭。但他没有表现出哪怕半点情绪波动。“我是个农民的儿子。”祁同伟转过脸,平静地对上钟小艾审视的目光:“在汉东,像龙沟乡那样的地方不是一个两个,而是成百上千。京州的柏油马路修得再宽,省委大楼盖得再气派,只要你往深山里走上三十公里,就能看到老百姓为了几块钱的农药费发愁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缓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:“法学如果只是坐在明亮宽敞的大礼堂里推演逻辑,那不叫学问,叫清谈。我学了四年法律,如果连脚下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痛感都装作看不见,那我连自己出身的阶层都背叛了。”钟小艾心头微微一震。她从小生长在四九城的大院里,父辈皆是位高权重之人,身边围绕的同龄人不是满口宏大叙事的干部子弟,就是唯唯诺诺试图借势攀附的平民子弟。那些人要么清高狂妄,要么谄媚俗气。可眼前这个祁同伟,出身寒门,却没有一丝自卑或戾气。身处底层,却拥有俯瞰全局的格局。“那你觉得,汉东的症结到底在哪?”钟小艾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不知不觉间从最初的试探,变成了真正平等的探讨:“光靠在法律适用上‘兼顾人情’,能解决得了龙沟乡的问题吗?”“当然不能。”祁同伟洒脱一笑,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。钟小艾下意识地跟了上去,侧耳倾听。“法治只是社会的底线,不是发动机。”祁同伟指了指湖对岸拔地而起的高楼骨架,目光深邃:“未来十年,汉东乃至整个**,核心的命题只有一个——**与转型。经济要松绑,体制要放权,旧的利益格局要被打破,新的社会矛盾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。”他微眯起双眼,以一种跨越时代的洞察力缓缓开口:“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,最先被甩下列车的,永远是龙沟乡那些没有话语权的底层农民。而最容易滋生**的,恰恰是掌握着审批权、资源调配权的****。如果只懂得用教条的法条去压制下层,而对上层的权力寻租视而不见,汉东迟早会陷入更大的被动。”微风吹起钟小艾额前的碎发。她定定地看着祁同伟宽阔挺拔的背影,眼眸深处的波澜再也难以平复。这种话,她只在父亲的书房里,听那些从一线退下来的部级老领导闭门深谈时提起过零星片语。而此时此刻,一个汉东大学即将毕业的研究生,竟然能以如此清晰、老辣的视角,一针见血地切中未来十年的**经济脉搏。“祁同伟。”钟小艾忽然停下脚步,连称呼都变了。祁同伟回过头,带着一丝询问的神情看着她。湖畔的垂柳在微风中摇曳,阳光照亮了姑娘明亮透彻的眼睛。“你是个很有野心的人。”钟小艾凝视着他,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欣赏的笑意:“但你的野心,不惹人讨厌。”祁同伟双手插兜,迎着她的目光淡然一笑:“在这片土地上,没有野心的人,连活下去都很艰难。”钟小艾低头轻笑了一声,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。她重新抱紧笔记本,向前迈出两步,与他并肩站立在湖畔。“那……大**,毕业之后,你打算把你的野心,放在汉东的哪个位置?”她侧过头,眼底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探寻。祁同伟看着湖面荡漾的微光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鱼,已经彻底**了钩。未名湖面的微风拂过,泛起层层细碎的金光。垂柳的倒影在水波里轻轻晃动,蝉鸣声被水汽过滤后,显得有些悠远而沉闷。钟小艾侧着身子,双手撑在白石栏杆上,那双明亮透彻的眼睛就这么定定地落在祁同伟身上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“把野心放在哪?”祁同伟收回望向湖面的视线。他双手依旧插在西裤口袋里,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一下,语气十分平稳:“学妹,在体制这张大网里,个人的野心往往是最不值钱的**。**培养我们四年,毕业服从组织分配,去哪都是*****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湖对岸那些红砖灰瓦的教学楼,眼神里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豁达:“无论是坐在省委大楼里起草文件,还是下到最基层的泥巴地里调解**,只要脚下踩的是汉东的土地,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。”钟小艾眼底闪过一丝异色。以她从小在大院里耳濡目染的阅历,体制内那些满嘴大道理的官话套话,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但那些人说话时,眼神里藏着的是遮掩不住的算计与逢迎。可眼前这个男人不同。他说这番话时,神色平静,脊背挺拔如松,自有一股任凭风浪击打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气度。这种不卑不亢的沉稳,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态都更具冲击力。钟小艾刚想开口说些什么。“踏、踏、踏!”身后铺满碎石的林荫小道上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,打破了湖畔的宁静。“小艾!”伴随着一声近乎破音的呼喊,一道有些狼狈的身影从树影后快步冲了出来。是侯亮平。他身上的那套黑色西装已经完全跑乱了,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,额头和两鬓全是一层油腻的汗珠,几缕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。刚才在礼堂的大败,加上**后满场学生异样的目光,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,将他骄傲的自尊心扎得千疮百孔。他甚至没顾得上跟高育良打招呼,像个疯子一样在校园里四处打听,当听说钟小艾和祁同伟单独来了未名湖畔时,脑子里的理智已经丧失了。侯亮平几步冲到两人面前三米处,剧烈地喘着粗气,胸膛起伏不定。他的目光在钟小艾和祁同伟之间来回扫视。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,看着钟小艾那张写满放松与专注的侧脸,侯亮平感觉胸口里有一团妒火在疯狂灼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。“侯亮平?”钟小艾转过身,黛眉微蹙,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覆上了一层冰霜。她不动声色地往祁同伟身旁靠了半步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不悦:“你跑得这么急,有事吗?”这下意识往祁同伟身边靠拢的动作,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了侯亮平的心口上。侯亮平双拳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他死死盯着祁同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连最后的体面和伪装都顾不上了,抬起右手,食指直直地指着祁同伟的鼻子,冷笑出声:“小艾!你千万别被这个家伙给骗了!”侯亮平的声音尖锐,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快意与报复:“你以为他是个什么胸怀大志、脚踏实地的栋梁之才?我告诉你,他刚才在台上那些大放厥词的鬼话,全都是在演戏。全都是在自我遮丑!”钟小艾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冷声道:“侯亮平,请你注意你的措辞和教养。祁学长刚才在台上的论述,无论是逻辑还是格局,都有理有据。”“有理有据?哈哈哈哈!”侯亮平像是听到了什么*****,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,面容甚至有些扭曲:“小艾,你根本不知道内幕。你知不知道他马上就要被分配到哪去?”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拔高音量,用一种宣判**般的恶毒语气大声喊道:“岩台山!全汉东最穷、连电都没通的龙沟乡司法所。”他指着祁同伟,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嘲讽与快意:“他一个堂堂的政法系高材生、校学生会**,马上就要被像垃圾一样扔进深山老林里去挖泥巴了。他这辈子都别想从那个山沟里爬出来,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”“小艾,你跟他走在一起,只会平白拉低你自己的身份。”这番话像连珠炮一样在湖畔炸开。湖面上的野鸭受了惊吓,扑棱着翅膀拍打着水花飞向远方。整个未名湖畔瞬间陷入了寂静。侯亮平喘着粗气,脸上挂着大仇得报的狞笑,死死盯着祁同伟,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慌乱、羞愤、或者绝望的表情。然而。祁同伟神色依旧淡淡的。他不为所动,只是微微偏过头。用一种审视**般的眼神看着侯亮平。站在一旁的钟小艾,脸色却从冰冷骤然转为了极度的震惊与错愕。她猛地转头看向祁同伟。汉大政法系的第一名,校学生会**,刚刚在全系师生面前展现出顶尖战略眼光的天之骄子……分配去向居然是连电都不通的龙沟乡司法所?以钟小艾在大院里熏陶出来的**敏感度,脑海中几乎瞬间就划过了一道闪电——这绝不可能是正常的组织分配。这背后,必然存在着恶劣、肆无忌惮的权力黑幕与暗箱操作。而更让她心头震颤的是。刚才祁同伟在台上,竟然平静自若地把那个即将埋葬他前途的“龙沟乡”,当成一个纯粹的法学案例拿出来剖析。在明知自己即将跌入深渊的绝境下,这个男人不仅没有怨天尤人,没有卑微乞怜,反而展现出了宁折不弯的傲骨与气度。一瞬间,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心疼,狠狠撞击在钟小艾的心头。“说完了?”祁同伟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湖畔却清晰得如同一记耳光,瞬间打断了侯亮平得意的粗喘。祁同伟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手,轻轻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直视着侯亮平,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:“亮平,看来你今天不仅辩论准备得不充分,连基本的组织纪律性也丢干净了。”祁同伟向前迈了半步,身形挺拔,在气场上直接将狼狈不堪的侯亮平完全笼罩:“毕业生分配名单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,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?退一万步讲,就算组织上真要把我安排到龙沟乡,那也是组织对我的信任和考验。”祁同伟看着侯亮平因为激动而涨得发紫的脸,慢条斯理地补上了致命一刀:“怎么?听你的语气,似乎对去基层为老百姓服务极度鄙视?又或者说,你觉得龙沟乡那个地方配不**这位法理高材生的高贵血统?”“如果你真觉得那里是块‘试金石’,不如我现在就去找系里打个申请,把去龙沟乡的名额大度地让给你,让你去基层好好淬炼淬炼,如何?”“你……你少在这跟我打官腔。”侯亮平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,连连后退了半步,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在被当面揭穿了这最大的痛脚之后,祁同伟不仅没有破防,反而反手扣了他一顶“嫌贫爱富、逃避基层”的大**。“够了,侯亮平!”一声冰冷彻骨的娇斥骤然响起。钟小艾一步跨到祁同伟身前,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,死死盯在侯亮平身上。“小艾……”侯亮平慌乱地想要解释。“别叫我小艾,我和你不熟。”钟小艾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,眼神里的嫌恶已经浓烈到了极致:“侯亮平,原本我只是觉得你在台上有些纸上谈兵。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,你不仅学术浮躁,人品更是下作到了极点。”“在背后打探同学隐私,在人前落井下石、用高高在上的嘴脸去鄙薄基层。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,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。”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,抱紧怀里的笔记本,连多看侯亮平一眼都觉得多余:“请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。以后除了正常的班级事务,不要再跟我说一句话。”“轰!”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,在侯亮平的耳边轰然炸响。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色在一秒钟之内从通红褪成了死灰。他机关算尽,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当面揭短,原本是想借着祁同伟的“悲惨下场”来彰显自己的优势,重新博取钟小艾的关注。可结果呢?他在钟小艾心底仅存的那点同学情分,彻底被他自己亲手碾成了碎渣。“小艾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你听我解释……”侯亮平嘴唇哆嗦着,伸出手想要拉住钟小艾的衣袖。祁同伟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,宽阔的身躯如同山岳般横亘在两人之间,将侯亮平的手硬生生挡了回去。祁同伟居高临下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侯亮平,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没听见钟同学的话吗?走吧,别在这里自取其辱了。”侯亮平呆呆地看着挡在眼前的祁同伟,又看了看祁同伟身后连头都不愿转过来的钟小艾。周围路过的几个学生已经开始指指点点。巨大的羞耻感与挫败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,侯亮平死死咬着牙,眼眶赤红,最后狠狠瞪了祁同伟一眼,猛地转过身,失魂落魄地冲进了林荫小道深处。湖畔再次安静了下来。微风拂过水面,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。钟小艾转过身,抬起头看着祁同伟。那一双向来清高骄傲的美眸深处,此刻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,有探究,有愤怒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沉的决然。“祁学长。”钟小艾的声音有些低沉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龙沟乡的事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,眼眸深处带着一股近乎直白的探究与执拗。然而。祁同伟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,甚至连一丝受宠若惊的波澜都没有。他迎着钟小艾审视的目光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:“也就是听到了一些风声,捕风捉影的事,名单没正式盖章下发之前,谁也说不准。”钟小艾微微一愣。她看着祁同伟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。对于这个回答有些意外。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把所有的风浪与压迫,全都独自吞进了肚子里。钟小艾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,见祁同伟没有继续深聊的意思,便很识趣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但“龙沟乡”这三个字,却像是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底。“行,既然大**心里有数,那我就不咸吃萝卜淡操心了。”钟小艾抿嘴一笑,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,顺势将话题带过。两人沿着未名湖畔的林荫道慢慢走着。斜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路上,祁同伟没有再提任何关于毕业分配的事,而是以一种松弛的姿态,跟她聊起了汉东的风土人情,又随口点评了几句当下沿海特区的经济动向。他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,既有体制内老辣的洞察,又有年轻人少有的风趣。不知不觉间,两人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。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钟小艾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个牛皮笔记本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白皙精致的侧脸上,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。“谢谢你之前打伞送我,还有刚才你的发言,很精彩。”钟小艾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与不舍。“分内之事。”祁同伟微微颔首,退后半步拉开礼貌的距离,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:“快上去吧,楼道风大,别吹感冒了。”钟小艾点了点头,转身迈上宿舍楼前的台阶。走了三四步,她又忍不住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祁同伟依然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,两手插兜,身形挺拔,静静地注视着她。见她回头,祁同伟只是微笑着抬手挥了挥。钟小艾心口莫名漏跳了半拍,脸颊微微泛热,连忙快步跑进了楼道。……三楼,306女生宿舍。刚推开虚掩的木门,屋里原本正在织毛衣、看言情小说的三个室友,瞬间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,齐刷刷地转过头来。“哎哟哟,咱们历史系的大才女总算舍得回来啦!”靠窗铺位的圆脸女生周晓丽一把扔下毛线团,趴在窗台上往下一瞅,怪叫起来:“啧啧啧,怪不得在楼底下磨蹭了那么久。快来看快来看,政法系的祁大**居然亲自当护花使者。”另外两个室友也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,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。“小艾,快老实交代。什么时候跟祁学长暗度陈仓的?”“就是啊!前几天系里还传他跟陈阳学姐的事呢,今天怎么就转头给你当保镖了?刚才在楼底下,你看他那眼神,魂儿都快被勾走了吧。”“去去去,你们几个别瞎嚼舌根。”钟小艾把牛皮笔记本一把拍在桌上,一边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,一边试图掩饰发烫的双颊。“我们就是在未名湖碰巧遇上,顺路聊了几句法学辩论的事,纯洁的同学关系。”“哎呦,纯洁的同学关系能聊到耳朵根子都红了?”周晓丽凑过来,伸手捏了捏钟小艾发烫的脸蛋,挤眉弄眼地打趣道:“咱们小艾可是四九城来的金凤凰,平时眼光高得都快看到天上去了,系里那些****递情书你连拆都不拆。今天这脸红成这样……该不会是初恋的春心动了吧?”“周晓丽!你再胡说八道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!”钟小艾羞恼地抄起枕头砸了过去,整个宿舍顿时闹成了一团。在一片打闹嬉笑中,钟小艾靠在床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脑海里浮现出祁同伟在梧桐树下那挺拔而孤独的背影。还有侯亮平那句恶毒的“发配龙沟乡”。钟小艾抿紧了薄唇,眼底的那抹**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坚决。……男生宿舍楼,单人寝室。夜幕彻底笼罩了京州。祁同伟反锁上房门,拉开窗帘的一角,低头看着楼下空旷的水泥路面。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,点燃了一根。青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散开。对于今天在未名湖畔的交锋,以及在钟小艾面前立下的人设,祁同伟心里非常清楚——火候已经到了。钟小艾这种大院子弟,骨子里极其骄傲,对主动巴结上来的狂蜂浪蝶天生免疫,但对那种身处逆境却傲骨铮铮、格局远大的男人,完全没有抵抗力。现在的钟小艾,心神已经被他彻底撬动了。但越是这个时候,越不能急着乘胜追击。“欲擒故纵。”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接下来这几天,他必须彻底冷处理,绝不去主动找钟小艾,甚至要在校园里彻底隐身。只有让这个习惯了被众人簇拥的千金大小姐尝尝抓心挠肝的滋味,几天之后的大招,才能一击**。而在这个空档期,他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必须解决。钱。祁同伟走到书桌前坐下,拉开抽屉,掏出了自己那个破旧的黑皮革钱包。倒在桌子上的,除了一张学生证,就只有十几张皱巴巴的粮票,以及两张十块、几张毛票。全部家当加起来,不到三十块钱。“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。”祁同伟自嘲地摇了摇头。他这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,家里穷得叮当响,供他读完研究生已经掏空了全家几代人的积蓄。平时在学校,全靠那点微薄的研究生补贴和偶尔给校报写稿的稿费度日。在这个即将迎来大洗牌的九十年代初,权力和金钱向来是相辅相成的两条腿。没有钱,哪怕借着钟家的势头进了省直机关,在这个论资排辈、迎来送往的体制内,他连请领导喝杯好茶、给手下发包好烟的底气都没有。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,捞到人生的第一桶金。怎么捞?炒股?做外贸?**批条?那都是后话,现在的他连一千块的启动资金都拿不出来。祁同伟靠在椅背上,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。突然,他的视线落在了靠在墙角的一把老旧红棉吉他上。那是他大一那年勤工俭学,省吃俭用半年才买下的二手货。作为汉东大学的风云人物,学生会**,原身的嗓音条件极好,底气十足,在学校各种文艺汇演上向来是一张王牌。而在他这个穿越者的脑子里,装着的可是未来三十年无数首横扫大江南北,如今却连词曲都还没问世的华语巅峰金曲。“九一年的京州……”祁同伟眼眸中**爆闪。这个年代,汉东的各大高校、国营大厂、矿务局以及机关单位,最热衷的就是举办各类大型文艺汇演和厂矿晚会。那些财大气粗的重工大厂和机关工会,为了撑门面,一场晚会给特邀压轴歌手开出的出场费,少则两三百,多则上千块。凭借他汉大学生会**的名头,只要在汉大校园的舞台上把几首真正的降维王炸扔出来,名气瞬间就能引爆整个京州高校圈和机关文艺口。到时候,外校的联谊晚会、各大厂矿的庆典商演,邀请函会像雪花一样飞过来。短时间内,靠着这些,挣个千把块钱不是问题。当然,唱歌卖唱只是过渡手段,体制内的人绝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个纯粹的戏子。这笔快钱的核心用途,是作为撬动资本巨轮的杠杆。祁同伟顺手从桌上扯过一张白纸,拔开钢笔帽,在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:第一步:1991年6月至8月靠校园引爆名气,疯狂接汉东各大厂矿、机关晚会走穴,凑齐原始本金。第二步:1991年10月中旬至11月全部资金杀入邮票交易市场!记忆中,1991年下半年正是建国以来最疯狂的一轮邮票大牛市,“庚申年猴票”、“从小爱科学小型张”等品种在短短两个月内暴涨数倍。赶在12月初行情见顶**前,果断全仓抛售,资金直接翻上五到八倍,膨胀至以一万以上!第三步:1992年初带着这笔巨款,直接去上海,全仓扫荡当时被无数人视为废纸的“1992年上海股票认购证”!那是一场中国证券史上最暴利的造富神话,百倍利润。等到年底,他的个人资产将直接跨入几十万门槛。有了这笔庞大且干干净净的原始资本打底,配合他在体制内的步步高升,他就能在暗中扶持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,彻底摆脱前世被赵瑞龙等权贵当成看门狗的悲惨宿命。“咔哒。”祁同伟套上钢笔帽,直接将那张写满财富密码的草稿纸凑到火苗上。火舌瞬间**着纸页,将字迹化作一缕青灰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,一把抓起了那把落满灰尘的红棉吉他。指尖拨动琴弦。“铮——”一声清脆激昂的琴音在宿舍里回荡开来。万事俱备。几天之后,他将彻底拿下钟小艾,名扬整个汉大!夕阳西下,余晖把汉大男生宿舍楼的走廊照得一片昏黄。302寝室的木门虚掩着。侯亮平失魂落魄地推开门,脚底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。那件借来的黑色西装早已被汗水浸透,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领口处被扯得歪歪扭扭。他没有开灯,任凭房间陷在一片阴暗里,径直走到自己的下铺前,整个人像散了架的木偶一样,重重地砸在硬板床上。铁架床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。侯亮平仰面朝天,瞪着头顶那块发黄的蚊帐顶,眼眶干涩得发疼。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,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未名湖畔的那一幕。钟小艾那张写满了厌恶的清冷面孔,还有那句毫不留情、如同判决般的“请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”。完了。彻底完了。他当初给老师帮忙,负责档案归纳,无意间得知了钟小艾有点特殊**。于是便幻想着,如果能拿下她,没准能让自己少走几十年弯路!他原本以为,凭借自己这副在汉大算得上拔尖的皮囊。加上精心包装出来的“法理天才”、“正义青年”的人设,拿下这个初来乍到的漂亮学妹不过是时间问题。可谁能想到,半路杀出个祁同伟。图书馆一把伞截胡,辩论台上三言两语将他的理论踩成齑粉。甚至连他在湖畔撕破脸皮的最后一搏,都被对方借力打力,反手将他钉在了“小人”的耻辱柱上。想到自己机关算尽,到头来不仅前途未卜,还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。两行温热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侯亮平的眼角滑落,渗进了枕巾里。这是失败者最屈辱、最无能为力的泪水。靠窗的木桌旁。陈海正光着膀子,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尺子,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法学案例的图解。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从侯亮平进门、倒床,到发出那声若有若无的抽泣,陈海连头都没抬一下。换作从前,陈海早就急吼吼地凑过来嘘寒问暖了。但自从前几天被侯亮平当枪使,光着膀子冲去祁同伟宿舍差点大打出手之后,陈海对这个同铺三年的好兄弟,心里悄然多了一根拔不掉的刺。那天从家里出来,被父亲陈岩石那套冠冕堂皇的双标理论狠狠上了一课后,陈海彻底清醒了。祁同伟是真男人,宁可自己背锅去深山老林,也不愿连累他姐陈阳。而侯亮平呢?表面上打着替陈阳出头的旗号,实际上满脑子都是借刀**、公报私仇的算计。屋子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侯亮平在床上躺了足足十分钟,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。见陈海居然连一句问候都没有,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,又有些恼火。他原本还指望利用自己的这副惨状博取陈海的同情,顺势把前几天的芥蒂给揭过去。毕竟在如今的汉大,如果连陈海这个老实人都跟他翻了脸,那他侯亮平就真成了孤家寡人。侯亮平翻了个身,撑着床板坐起来,低着头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:“海子。”陈海画线的手停了停,但依旧没有转过身:“嗯?写案例呢,怎么了?”“我今天……失恋了。”侯亮平吸了吸鼻子,语气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试图挤出最后一点悲**彩:“心里堵得慌,快喘不过气来了。陪我出去喝点,行不行?”陈海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。他叹了一口气,放下手里的尺子,转过身来。看着侯亮平那副眼眶通红、头发凌乱的颓废模样,陈海心头那点硬起来的火气,终究还是被几年的同窗情分给冲散了大半。老实人就是这样,容易心软。“猴子,你这又是何苦呢?”陈海拉开抽屉,摸出一盒压扁的火柴,语气里满是无奈与不解:“高芳芳多好的姑娘啊?家世好,脾气温和,对你也上心。你非要去招惹那个什么历史系的钟小艾干什么?”陈海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虽然平缓,却字字扎心:“再说了……你明知道祁学长是什么手段。不管是学术还是做人,在汉大,你哪次斗得过他?”“嘶——”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酸。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心脏,被陈海这两句大实话狠狠补了两刀,疼得他眼皮直跳。这哪是安慰?这简直是在伤口上抓了一把粗盐,再狠狠揉了两把。“陈海!”侯亮平猛地抬起头,梗着脖子,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:“你还是不是我穿一条裤子的兄弟?我都惨成这样了,你还在这儿冷嘲热讽、涨别人志气?”看着侯亮平那副急赤白脸,像炸了毛的公鸡一样的表情。陈海原本绷着的脸突然松动了一下,忍不住被逗乐了,嘴角咧开一口白牙。“行行行,算我说错话了。”陈海笑着摆了摆手,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:“你不是要喝酒吗?走!今天哥们儿舍命陪君子,无中指地陪你喝,不醉不归,你看咋样?”说着,陈海还夸张地伸出右手,比划了一个手势。侯亮平看着陈海那副憨厚的笑脸,这才收回了想要刀人的目光,心头的阴霾稍微散去了一丝。不过。陈海刚才那句无心的话,却像一道电流,猛地击中了侯亮平的脑海。高芳芳!对啊,高芳芳!侯亮平坐在床沿上,飞快地在心底盘算起来。钟小艾这尊四九城的大佛,他确实是够不着了,不仅够不着,还惹了一身骚。但退一步讲,在汉东这片一亩三分地上,高芳芳难道不是最稳妥、最触手可及的顶级跳板吗?她父亲高育良,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主任,更是省内法学界的泰斗级人物。在学校一直深耕下去,绝对还能更上一步。说不准还有可能进入政界发展。未来前途不可限量!而高芳芳的母亲吴惠芬,同样是大学里的历史系教授,知书达理,在知识分子圈子里人脉极广。只要自己能顺顺当当地娶了高芳芳,做高育良的乘龙快婿,毕业之后留在京州市直机关,甚至以后进省委办公厅,都不是没有可能。“对……退而求其次,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。”侯亮平在心底喃喃自语,疯狂地给自己找着台阶下。错失钟小艾确实可惜,但及时止损接纳保底的高芳芳,才是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定力!至于祁同伟……侯亮平眯起双眼,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。辩论赛上的降维打击,加上钟小艾如今对祁同伟展现出的青睐,只要祁同伟搭上钟家的线,将来在汉东乃至京城,绝对是一飞冲天的巨擘。既然斗不过,那死磕下去就是愚蠢。不如趁着还没彻底撕破脸,借着这几天的机会,主动向祁同伟低头认个错,修复一下关系。把眼前的敌人,变成将来的同门**盟友。大丈夫能屈能伸,向更强的人低头,不丢人!一番自我攻略下来,侯亮平心底的那点绝望和颓废竟然被扫荡一空,整个人重新焕发出一股莫名的自信。“发什么呆呢?”陈海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,站在宿舍门口,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板:“到底去不去?不去我可继续看书了啊。”“去!必须去!”侯亮平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,随手抹了一把头发,快步冲到门口。他亲热地一把搂住陈海结实的肩膀,脸上挤出一个豪气干云的笑容:“今晚北门老张家大排档,必须一醉方休。所有的账算我的!”“得了吧,就你兜里那两块钱,还是我请你吧。”陈海笑着推了他一把。两人勾肩搭背,踩着宿舍楼道斑驳的暮色,有说有笑地朝校门外走去。然而。满心以为能借着高芳芳这块跳板重整旗鼓的侯亮平,根本不知道。在汉大那张看不见的权力罗网里,一场更彻底、更残酷的暴风雨,已经在悄然酝酿完毕。等待着他的,将是一记彻底将他所有幻想碾成齑粉的当头闷棍。第二天清晨。阳光透过单人宿舍泛黄的窗帘,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斑。床上的祁同伟正睡得沉,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难得在昨夜彻底松懈下来。“砰砰砰!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这阵清幽震得粉碎。祁同伟猛地翻身坐起,眉头紧皱。大清早扰人清梦,他心头登时窜起一股邪火。“谁啊?”他披上汗衫拉开门栓,门外站着系里的学弟,手里还捏着两份花名册,额头上满是细汗。“祁**,可算把你敲醒了。”学弟压低声音,神情透着几分紧张,“高主任刚到办公室,点名让你马上过去一趟。”高育良?听到这三个字,祁同伟胸口那点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。他点了点头,语气平稳:“知道了,我洗把脸就去,辛苦你跑一趟。”关上门,祁同伟走到脸盆架前,舀起一瓢凉水浇在脸上。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,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。昨天的辩论赛,侯亮平虽然被按在地上摩擦,但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。高育良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他过去,显然不会只是例行谈话。几分钟后,祁同伟换上一件干净利落的纯白短袖衬衫,穿过林荫道,快步登上了系办公楼的三楼。站在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前,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。“笃笃笃。”“进。”屋里传出一道浑厚沉稳,略带几分书卷气的声音。祁同伟推开门,反手轻轻掩上。办公室里陈设极简,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大部头的法学典籍与各类内参资料。宽大的办公桌后,高育良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,手里握着一支笔,正在一份文稿上批注着什么。桌角搁着一只用了多年的白瓷茶杯,热气袅袅盘旋。“老师,您找我。”祁同伟走到桌前,规规矩矩地站定。高育良听到声音,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他摘下眼镜放在桌案上,揉了揉鼻梁,抬头看向眼前的得意门生,那张素来严肃板正的脸上,难得地化开了一片温和的笑意。“同伟来了啊,快坐。”高育良伸手虚引了一下对面的椅子。祁同伟依言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脑海里却冷不丁闪过前世那位汉东政法委高**的经典名言——“工作场合要称职务”。不过此时此刻的高育良,依然是汉大政法系的领头羊、法学界的泰斗,身上那股纯粹的学者风骨尚未被权力场彻底浸染。“老师,大清早叫我过来,是有什么紧要任务交代?”祁同伟主动打破了沉默。高育良端起白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,抿了一小口。“没什么公事,不用绷得那么紧。”高育良放下茶杯,目光深邃地落在祁同伟脸上,眼底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激赏:“昨天大礼堂那场辩论,你那个总结陈词,在系里几个老教授中间炸了锅啊。老王和老李昨晚跑到我家,拉着我聊到半夜,直夸咱们政法系出了个真正能把法理和国情吃透的帅才。”高育良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:“尤其是你提的那个龙沟乡的盗伐杂木案,切入点极刁钻,立论极扎实。跳出了单纯的法条死循环,直接触及了转型期法治与民生的核心矛盾。”“老师过奖了。”祁同伟语气谦逊,微微垂首:“都是平日里听您的课,受您的启发。离开实践的法学只是空中楼阁,学生不过是把您常讲的‘法安天下、德润人心’用大白话说了出来。”“你啊,少给我戴高**。”高育良笑骂了一句,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:“亮平那套理论,放在上面研讨会上能拿一等奖,但在汉东的土地上,确实寸步难行。你那一棒子打得好,打醒了他,也立住了我们汉大政法系的根基。”说到这里,高育良考校的心思油然而生。他推了推桌上的笔海,话锋一转:“既然你提到了转型期的矛盾,那依你看,未来五年,咱们汉东乃至全国的法制建设,最核心的硬骨头会卡在什么地方?”祁同伟心头微动。体制沉浮的宏观视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运转起来。他稍作沉吟,迎着高育良审视的目光,从容开口:“回老师的话,学生认为,硬骨头不在立法,而在‘权界’与‘利益’。”高育良挑了挑眉:“展开讲讲。”“随着沿海特区放开,市场经济的大潮必然冲刷内陆。行政审批权的过度集中,必然导致权力寻租的普遍化。而国企改制与土地流转的过程中,国有资产流失与失地群众的权益保障,将成为引发社会*****的最大**桶。”祁同伟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重锤落地:“如果我们的司法系统不能提前确立对行**力的**边界,不能在产权界定上做到程序与实质的双重正义。那么所谓的法治,最终可能会沦为某些既得利益集团合法的护身符。”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了下来。高育良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,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握紧了几分。太深刻了。太老辣了!这根本不是一个象牙塔里未出校门的研究生能总结出来的认知。这种对宏观政经走向的精准预判,即便是省委**研究室那些熬白了头的老秀才,也未必能有如此透彻的洞察力。青出于蓝,而胜于蓝。眼前这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,身上潜藏的**智慧与大局观,假以时日,绝对能成为在政坛翻江倒海的擎天巨擘。然而。一想到昨晚从校党委和省政法委那边辗转听到的风声,高育良眼底那抹浓烈的赞赏,迅速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沉重所取代。“唉……”一声长长的叹息,从高育良的胸腔深处溢出。他靠回椅背上,眼神变得复杂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。祁同伟看着老师紧锁的眉头,心底一片雪亮。在这个年代,即便高育良是省内法学权威,但在手握全省政法**大权的省政法委**梁群峰面前,依然只是一介没有实权的教书匠。面对梁璐那近乎病态的打压和梁群峰轻飘飘的一道行政指令,身处汉大体系内的高育良,根本无能为力。“老师,毕业分配的事,学生心里有准备,您不必为我……”祁同伟主动开口宽慰。“你准备什么?你拿什么准备?”高育良猛地打断了他,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悲凉。他摘下眼镜重重拍在桌上,身子前倾,压低了嗓音:“龙沟乡!他们居然要把你分到岩台山那个鸟不**的龙沟乡去!一个全校第一名,三年的学生会**,被当成破抹布一样扔进深山老林里。”高育良胸口起伏着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:“那是公权私用,那是**裸的**报复。这是在毁你的一辈子,是在断我们汉大政法系的脊梁骨。”书房里回荡着高育良粗重的喘息声。良久,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平复下胸中的波澜。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,高育良从中抽出一张盖着外省某著名政法高校印章的公函纸,推到了祁同伟面前。“同伟,老师昨晚想了整整一夜。”高育良凝视着他,眼神无比郑重:“在汉东,有些人手眼通天,他们的手伸得太长。你哪怕是一块真金,他们也能把你埋进烂泥里,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光。”他用手指重重敲了敲那张公函:“听老师一句劝,不要去岩台山报到。考博士吧!”祁同伟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那张推荐表上。“跳出汉东这个泥潭!”高育良语重心长,字字发自肺腑:“这是华政的直博推荐名额。主持招生的老院长是我当年的同窗挚友,几十年的过命交情。只要你点头,我今天就亲自给他写推荐信,把你的全部档案直接调走。”“以你的天赋和才华,换个天地,三年后博士毕业,无论是留在部委机关,还是去沿海特区主政一方,谁也拦不住你。”这番话,推心置腹到了极点。对于一个毫无**的农村学子而言,这无疑是在绝境中递过来的一根能逃出生天的救命绳索。在汉大这个名利场里,陈岩石满嘴仁义道德却冷眼旁观,梁璐仗势欺人欲置他于死地。唯独眼前的高育良,是在真正用尽自己手里仅存的人脉与资源,试图为他硬生生砸出一条生路。祁同伟握紧了拳头,喉头微微有些发紧,眼底泛起了一抹真切的温热。这才是真正的恩师。上一世的自己,被逼下跪求生,高育良虽然叹息,却也一路扶持他坐上了**厅长的宝座。这一世,这份沉甸甸的师徒情分,他祁同伟绝不会辜负。“老师……”祁同伟开口,嗓音略带沙哑,他站起身,朝着高育良深深地鞠了一躬。抬起头时,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,反而亮得惊人。“您的再造之恩,学生铭记于心。但是这封推荐信……学生不能接。”高育良眉头骤然拧紧:“同伟,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你难道真想去龙沟乡*跎岁月?”“老师,我不是意气用事,更不是去龙沟乡认命。”祁同伟双手将那张推荐表轻轻推回桌角,嘴角勾起一抹从容而坚决的冷笑:“如果汉东的天黑了,我就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去外省,那我这一身学问和骨头,就算彻底被他们打断了。”他直视着高育良的眼睛,字字铿锵:“学生对自己的未来,有明确且完整的规划。梁家这堵墙看似坚不可摧,但也并非没有破绽。请老师相信我,到时候局势自会见分晓。”高育良定定地看着他。在那双眸子里,他看不到丝毫绝望与逞强,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笃定。那是身居上位者才有的泰然自若。高育良缓缓收回了手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足足半分钟,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轻笑。“好。”高育良点了点头,眼神中多了一丝欣慰与敬重:“既然你心里有盘算,老师就不强求你。但记住,汉大政法系永远是你的后盾,这封信我放在抽屉里,只要你改主意,随时来找我。”“谢老师。”祁同伟再次颔首。他没有立刻告辞,而是沉吟了片刻,目光微微闪动。“老师,另外还有一件事……关于侯亮平同学的,学生觉得有必要向您提个醒。”高育良神色一动,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:“亮平?他怎么了?”他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,定定地打量着对面的爱徒。祁同伟坐在靠背椅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,身子稍稍有些僵硬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极难启齿的话卡在嗓子眼里,欲言又止地低下了头,眼神飘向了桌角那盆绿萝。这副模样,全然没有了方才纵论法制**时的沉稳霸气,反倒像是个在师长面前犯了难,生怕说错话的年轻后辈。高育良瞧着他这副拧巴的作态,紧绷的嘴角没忍住,勾出了一抹笑意。他将茶杯放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“行了,同伟。”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看穿小辈把戏的揶揄:“在我面前,收起你的表演。你是什么心思,我还看不出来?想说什么就直说,别在这儿跟我演欲擒故纵。”被当面拆穿,祁同伟脸上没有半点难堪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,露出一副憨厚而无奈的神情。“老师目光如炬,什么都瞒不过您。”祁同伟身子往前探了探,脸上的嬉笑收敛得一干二净,神情变得严肃:“其实……这事原本是师弟的私事,我这个当学长的,不该在您面前嚼舌根。但思前想后,这事牵扯到芳芳师妹的名誉。我作为同门,更作为芳芳名义上的师哥,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。”一听到“芳芳”两个字,高育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寸。作为政法系的主任,他在学校里向来以治学严谨、处事公道闻名。但作为一个父亲,独生女儿高芳芳始终是他心底最柔软,也最容不得别人算计的一块逆鳞。“芳芳怎么了?”高育良的声音沉了几分,脸色严肃了起来。祁同伟叹了一口气,语气里充满了对同门的痛心疾首:“老师,前段时间系里有些传言,说亮平和芳芳师妹走得很近。您是知道的,亮平在系里表现一直活跃,要是两人真能情投意合,大家也都觉得是一桩美事。”话锋在这里陡然一顿。祁同伟微微皱起眉头,神情变得有些沉重:“可就在前段时间,下大雨那天,二食堂里发生了一出闹剧。”“二食堂?”高育良眉头微蹙。“对。”祁同伟语气平缓,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极准:“当时历史系的钟小艾同学也在。亮平为了在钟同学面前表现,特意当众大声撇清和芳芳师妹的关系。他指天发誓,说他跟芳芳之间清清白白,从始至终都只是把芳芳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看,绝没有半点男女私情。”说到这里,祁同伟抬起眼皮,迎着高育良骤然冷下来的目光,轻声补了一刀:“当时食堂里人多眼杂,不少同学和老师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亮平想追求钟同学,这本是年轻人的自由。但他一边私下里吊着芳芳师妹,给芳芳买书送零食。另一边到了别的姑娘面前,为了讨好人家,反手就把芳芳贬成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员……老师,这种行径,实在是有失政法人的品行底线。”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。高育良没有说话。他脸上的温和与笑意彻底凝固,镜片后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。高育良太清楚自己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儿了。被吴惠芬保护得太好,不知人间险恶。前些日子高芳芳回了家,嘴里时不时就念叨几句“侯师兄讲的案子多有趣”,甚至脸颊还会泛红。他和吴惠芬原本还觉得侯亮平这小伙子虽然有些浮躁,但胜在脑子活络、嘴甜懂事,如果真有心,倒也可以观察一番。可现在呢?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当成退而求其次的备胎?在别的人面前,像甩破抹布一样把高芳芳的名誉踩在脚底下撇清?这不仅是玩弄感情。这是在把他高育良的脸面,把高家清清白白的家门声誉,扔在泥水里肆意践踏!高育良放在办公桌上的左手,指关节微微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。虚伪、投机、市侩。短短几个呼吸间,侯亮平在高育良心中积攒了三年的所有良好印象,彻底被这几句扎实的话砸成了一地碎渣。“准女婿”这三个字,在这一瞬间被高育良在心底彻底抹杀,甚至连带着生出了一股近乎厌恶的戒备。“同伟。”高育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但那股平静底下,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抑。“这件事情,我知道了。你做得对,自家人,就该有个自家人的担当。”祁同伟立刻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:“学生也就是提个醒,全凭老师裁夺。毕业前系里还有不少杂务,学生就先告退了。”目的已经彻底达成,甚至超出了预期。这个时候继续留在办公室,只会让长辈感到难堪,甚至可能被后续的怒火殃及池鱼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至于高主任接下来的雷霆之怒,还是留给那位高谈阔论的侯老学弟,好好消受吧。高育良点了点头,抬手挥了挥:“去吧,把毕业答辩的材料收个尾。”“老师留步。”祁同伟转身带上房门,踩着楼梯快步走下教学楼,只觉得阳光分外惬意。……下午两点半。政法系男生宿舍楼。高育良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夹,面无表情地踩在水泥地面上。沿途有几个端着脸盆正准备去洗衣服的学生,一看到这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系主任,全都吓得贴在墙边,结结巴巴地问好:“高……高主任好。”高育良甚至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脚下沉稳而冷硬,径直停在了302寝室门前。木门关得严严实实。高育良站在门前,侧耳听了听。门缝里隐约传来几声沉重、浑浊的呼噜声,还夹杂着一股透过门板飘出来的浓烈酒气味。高育良眉头微微一挑。他抬起右手,屈起指节,在门板上重重扣了几下。“笃笃笃!”然而,里面除了翻了个身压得铁架床“嘎吱”作响的声音外,根本没人应声。高育良那张素来儒雅的面庞,线条彻底冷硬了下来。他没有开口喊人,只是再次抬起手,加重了力道。“砰!砰!砰!”这一下砸得极有节奏,沉重而密集。连砸了十几下。屋里那头宿醉的“野兽”终于被彻底激怒了。“谁**大清早……不对,大中午的在这儿奔丧啊?”里面传来侯亮平暴躁的破口大骂,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和宿醉后的喑哑:“敲敲敲,敲***头!烦不烦?老子正睡觉呢!有屁快放,没事滚蛋!”门外的高育良神色没有一丝波澜。他只是静静地收回了手,背在身后,眼神冷冽。“砰!”里面的铁架床传来一声狠踹的闷响。紧接着是光脚踩在冰凉水泥地上的杂乱脚步声。“草!”侯亮平骂骂咧咧地冲到门后,一把扯开铁插销,猛地将木门向后拽开。他昨天跟陈海在北门大排档喝了整整三瓶二锅头,吐得稀里哗啦,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下。此刻脑仁像是被生锈的铁钻子疯狂搅动,胸口一团无名火直冲脑门。他已经打定了主意,不管门外站着的是隔壁哪个不长眼的同班同学,今天非得指着鼻子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不可!“***是不是有……”那个“病”字已经滑到了舌尖上。但在喉咙里硬生生地卡死了。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人一把攥住了脖子,侯亮平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下巴微张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。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眼。门外的走廊里,站着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、戴着眼镜的中年人。双手背在身后,身形挺拔,目光沉静地看着他。政法系主任,高育良。他心中曾经内定的岳父,在汉大政法系一言九鼎的***。那一瞬间,侯亮平浑身的酒气混合着起床气。在这一道冷漠的视线注视下,如同被当头泼了一桶冰水,顺着毛孔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。冷汗顺着他的后背“刷”地一下冒了下来。“老……老师?”侯亮平的声音抖得像筛糠,结结巴巴,连舌头都捋不直了:“您……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高育良站在门外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似笑非笑,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,像是在看菜市场上摆在案板上的死猪肉。“怎么?”高育良语气平缓,听不出半点火气:“听亮平同学这意思,这302宿舍是**重地,我这个当主任的,不能来?”“不不不!不是!老师您误会了!”侯亮平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摆手,后背紧紧贴着墙壁,一张脸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:“我刚才……刚才以为是隔壁宿舍瞎闹着玩的……不知道是您老人家……”高育良没有搭理他的辩解。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虚虚地摆了摆。那是一个示意他让开的手势。侯亮平哪敢迟疑,连忙弓着身子,像个受惊的猴子一样侧过身,把过道让得干干净净。高育良迈步跨过门槛,走进了宿舍。一股混杂着刺鼻汗臭以及浓烈酒精发酵后的酸臭味扑面而来。高育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,脚下的皮鞋避开了地上扔着的几只脏袜子,走到屋里停下。见侯亮平还像尊石雕一样杵在门口发愣,高育良头也没回,声音冷了几分:“愣着干什么?把门关上。”
“哎,好,好!”
侯亮平一个激灵回过神来,连忙伸手将木门拉上,轻轻拉下了门栓。
关上门,狭窄的宿舍里光线更暗了。
侯亮平两只手抓着大腿外侧,战战兢兢地转过身,小声试探道:
“老师……您这么急找我,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要交代吗?”
高育良没有回答。
他背着手,慢条斯理地在屋里踱着步子。
视线缓缓扫过四周。
桌子底下堆着七八个绿色的空啤酒瓶,角落里还斜斜地倒着两个空了的汉东大曲瓷瓶。
**石地板上黏糊糊的,显然是昨晚洒了酒水没来得及擦。
“嚯。”
高育良在一张空椅子前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了看地上的瓶子,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
“昨天不少喝嘛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面如土色的侯亮平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关切:
“亮平,这关着门借酒消愁,是遇到什么迈不过去的难事了?
正好老师今天有空,不妨跟我说说,看我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侯亮平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这明摆着是兴师问罪的前奏!
高育良越是表现得和颜悦色,底下的风暴就越是可怕。
他飞快地运转着宿醉后发木的大脑,试图在记忆里寻找最近犯下的疏漏。
辩论赛?不可能,自己明明落入下风。
老师就算偏向祁同伟,也不会为这事找自己。
那就是……
高育良拉开面前那张稍微干净点的木椅子,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,忽然摇了摇头:
“不着急。
你先把衣服穿好,慢慢想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