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星辞是被拍醒的。
一只粗糙的手,带着鱼腥气和厚厚的老茧,一下一下拍在她脸上。额角像被烙铁戳着,每拍一下就跟着抽一下疼,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
"醒了没有?醒了就签字!"
尖利的女声在耳边炸开。
她睁开眼。
一股味道先撞进鼻子——陈年灶灰、咸鱼干、劣质旱烟,混着一股刺得人脑仁发麻的消毒水味。
不对。
她应该在***数字孪生实验室。096号的关键算法刚刚报出异常,她抬手按下确认键,紧接着是剧痛、失重、一片白。
眼前却是一间漏风的土坯房。
土墙裂着缝,糊的旧报纸黄得发黑;窗纸被风掀得扑簌簌响;墙角堆着几捆干透的玉米秆;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隔夜的余烟。她躺在土炕上,身下是一张破草席,草席上还留着几粒老鼠屎。
"装死?"那只手又拍下来,"你弟等着娶媳妇,你嫁去后山老王家,这事就这么定了!"
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她手里。
纸的抬头,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——换亲协议。
门外站着两个挎竹篮的媒婆,篮子里搁着两斤粗粮票,那是"换"她的价。两个人压着嗓子说笑,眼睛往屋里瞟,笑里有看热闹的兴奋,也有一层见怪不怪的麻木。
后山老王家那个主儿,
沈星辞在记忆里翻到了:三十八,瘸一条腿,前头两房媳妇,一个上吊,一个跑没了影。村里都说那家门槛硬,克人。
就这样的一个人,两斤粗粮票,换她。
换亲这事,村里办过不止一回。谁家儿子娶不上,就拿女儿去换;换来的媳妇跑了的,也有。办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,办完了,也没人问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。
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被人硬塞进一团乱麻。
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上来。
1966年,西南,阳宗海边上的一个小渔村。
原主也叫
沈星辞,今年十八,县一中高中毕业,是这村里唯一一个念完高中的女娃。生母在她一岁上就病逝了,爹沈卫国常年跑船,后来续娶了王秀芬,带进来一个儿子,叫沈大宝。
去年腊月,刮七级风,邻村的船翻在礁盘上。她爹掉头回去救人,三条人命一个一个拖上船,自己却抱着船板漂了回来,上岸的时候,人已经硬了。
爹一走,这个家就成了王秀芬的一言堂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原主偷偷报了名。
县里在秘密选拔"***工程"的科研人员。那张报名表,是她省下半个月的口粮,骑车四十里山路,亲手交到收表干部手里的。交完表,人家撕给她一张盖了红章的回执。
结果,那张回执被王秀芬从枕头底下翻了出来。
在一个认定"女娃读再多书有什么用"的人眼里,这叫不知好歹。与其让她去搞什么科研,不如换两斤粗粮票,给沈大宝娶上媳妇,给沈家留个后。
于是原主被锁在这间屋里,整整三天。
前天夜里她撬开门栓想跑,被王秀芬一把搡了回来,额角重重磕在门框上,当场昏死过去。王秀芬怕真闹出人命,才叫了村里的赤脚医生,涂了碘酒,胡乱包了块纱布。
这三天,原主只喝过两碗凉水。
黑,饿,还有老鼠在草席底下跑。她砸过门,喊过人,隔壁的婶子听见了,翻个身又睡了回去——谁愿意为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丫头,去得罪王秀芬?
所以那股刺得太阳穴发疼的消毒水味,根本不是实验室的味道。
是涂在原主额角伤口上的碘酒。
"我说了,不签。"
沈星辞开口。声音沙哑,语气却平得吓人。
这不是原主会有的反应。原主会哭,会求,会拿命去搏。
而她不是原主。
她是2049年共和国"***数字孪生工程"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,参与过096、097两个型号的算法攻关,拿过**科技进步特等奖提名。她的导师是国内顶尖的***总设计师,临退休前握着她的手说,星辞,**还需要你,096的关键技术,还没真正攻克。
她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穿灰蓝色对襟褂子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女人,冷静得像在看一条需要修正的代码。
"你说什么?"王秀芬瞪大了眼,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继女,敢这么顶嘴。
"我说,我不嫁。"
"啪"的一声。
一巴掌扇在她脸上,打得她偏过头去,嘴角立刻渗出血来。
"老娘养你十七年,吃我的喝我的,让你换亲你还不乐意?"王秀芬的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,"关你三天,还关出胆子来了?你那张报名表,我早烧了!烧得干干净净!想报名?做梦!"
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。
是沈大宝。二十来岁的后生,瘦,蔫,眼神躲躲闪闪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"妈……要不,先让姐吃点东西……"
"吃个屁!"
王秀芬一回头,骂得他缩回了脖子。
沈大宝没敢再吭声,只从门缝里飞快地看了炕上那人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愧,也有怕,然后他把头缩了回去。
门外的脚步声却没走远。
过了一袋烟的工夫,门缝底下塞进来半个东西。
一个窝头。硬的,缺口上还沾着牙印。
沈大宝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,小得像蚊子叫。
"姐……你吃。"
沈星辞没动。
"我啃过了。"他又补了一句,"你别嫌。"
沈星辞看着那半个窝头。
硬的。她咬了第一口就知道有多硬——不是蒸的,是掺了红薯面烙的,搁了两三天,能硌掉牙。
她拿起来,一声不响地吃完了。
吃完她冲门缝说了一句:
"下回别啃过。你口水比窝头咸。"
门缝外头静了一下,然后是一串慌慌张张跑远的脚步声。
屋里又只剩她们两个。
沈星辞抬手,抹掉嘴角的血。
她没哭。
十一年的科学训练刻在骨头里:情绪是解决问题的敌人,数据才是解决问题的钥匙。哭闹换不来任何东西,能换来的只有一样——证据。
她一边想着,一边把眼下的处境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已知:1966年,西南渔村,她叫
沈星辞,十八岁,高中毕业。
变量一:继母王秀芬要拿她换亲,并且已经烧了报名回执。
变量二:村里没人会替一个女娃说话。
变量三:县里在秘密招人,招的是有高中文化的科研苗子。
而在变量三之外,还有一样东西,是这个年代谁都没有的。
她脑子里那十一年的东西,一样没少,全带过来了。
从耐压壳用钢的牌号,到焊缝的坡**度;从下潜深度与壳体应力的对应曲线,到堆舱屏蔽层的布置原则;从091当年走过的每一道弯路,到最后是怎么绕过去的——全在。
这个年代的人造潜艇,靠的是算盘、计算尺和一茬一茬人拿命试出来的经验。
而她是从终点往回走的那种人。
她知道哪条路走得通,更知道哪条路,会死人。
这不是预言,是返工。
她这一行干的本来就是这件事:把别人用十年踩出来的坑,提前画在图纸上。
就在这时,胸口那枚徽章烫了起来。
那是她从2049年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。铜的,巴掌大小,贴身挂着,此刻烫得像块烧红的铁,隔着衣服烙着皮肉。
她下意识攥住它。
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来,眼前闪过一片光——
2049年灯火通明的实验室,巨大的数字屏幕上缓缓旋转的***三维模型,窗外霓虹闪烁的滨海新区,整齐列装的新型号***。
导师的声音又一次落下来:星辞,096的关键技术,还没攻克。
她松开手,低头看向掌心。
那枚徽章背面,刻着一串编号:091-7-2049-03。
共和国第一艘***工程内部使用的绝密编号。
沈星辞看着那串数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091工程。中国的第一艘***。
她那个年代的人,只在教科书和博物馆里见过它。可现在是1966年。
现在,091连龙骨都还没铺。
远处的土路上,忽然传来引擎声。
沈星辞抬起头。
一辆军用吉普车卷着黄土往村里开,车身墨绿,车顶蒙着帆布,车头插着一面小**。车上坐的,是县武装部下来招科研苗子的干部。
没有人知道,他们这趟要核的第一个名字,就在村东头这间锁过人的土坯房里。
"哎哟,军爷来了!"
"听说是招什么工程的人?"
"是去北京不?管吃住不?"
"我家小子初中毕业,中不中?"
整个小渔村沸腾了。扶老携幼地往晒谷场涌,有人鞋都没顾上穿,光着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。在这片滩涂上,一辈子没出过公社的人,占了九成。
王秀芬脸上一变,把笔往桌上一拍,转身就往外走。她第一个想起的,就是屋里这个被自己锁了三天、差点闹出人命的死丫头——这事要是让部队上的人知道了,还了得?
今天这一关,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丫头沾上边。
她得把人拦住。
沈星辞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换亲协议。
然后她站起身,当着王秀芬的背影,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。
纸屑打着旋儿,飘落在地。
接着,在王秀芬回头那一眼瞪成铜铃的注视里,她蹲下身,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、一片,全捡了起来,仔细折好,收进衣袋。
"你——你疯了!"
王秀芬扑上来抢,两只手在她身上又抓又掐。
沈星辞侧身一让,王秀芬扑了个空,踉跄着撞在门框上。
"我没疯。"
沈星辞把碎纸按进衣袋最里头,拍了拍,"我这人有个毛病,别人欠我的,我一样一样都记着。三天没给水喝,一巴掌,还有门口那两斤粮票——"
她抬起眼,很平静地看着这个养了她十七年的女人。
"都记着呢。"
撕,是表态。
留,是证据。
这是2049年的实验室里养了十一年的习惯:任何能证明问题存在的东西,都要亲手攥着。
她又想起另外一桩。
回执烧了,可表是她自己交的。交表那天,收表的干部撕给她回执,还顺口夸了一句"丫头,你这名字写得真工整"。那个人,如今还在县里。
只要人还在,表就还在。
这一层她没跟任何人说。一个被锁了三天的丫头,不该知道这么多。
她攥紧掌心里那枚滚烫的徽章,望向越来越近的吉普车。
吉普车在晒谷场那头停住了。
车门开了,先下来一个夹文件袋的中年干部。紧接着,驾驶座那边又下来一个人,个子很高,肩线笔直,站在车边没动,也没往人群里看。
隔着半个晒谷场,那人往村东头这边扫了一眼。
沈星辞也看见了他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他站着的那个姿势——不像来招人的,像来挑人的。
她把嘴里的窝头渣咽下去,把徽章塞回衣领里。
来得倒巧。
她往晒谷场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