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,正蹲在她病房墙角,抱怨**三百年没给他涨工资。
,凌晨三点,墙角会准时出现一个声音。那声音欠揍得很,能一个人碎碎念到天亮。
,第二天她认真考虑过跟医生要求换病房,第三天——也就是今晚——她决定不装了。。
,五十九,三点整。
,然后,那个声音慢悠悠地冒了出来。
“**今天又找我谈话了。说我最近工作态度不行,蹲墙角时间太长。我蹲墙角那叫工作,他坐红木办公桌后面喝茶那叫工作?他那把椅子腿雕的龙,鳞片都比我工资条厚。三百年了,三百年没涨过工资,连个小马扎都不给配。昨儿我路过***地狱,看了看那面落地镜——全地府最帅,没悬念,就是这待遇。啧。怎么会有男人生的如此美丽?那就是我,唉,但可惜没有人能够欣赏。
“……三百年了,五险一金没有,年终奖没有,连个工位都没有。别人收人都是西装革履开着黑色轿车来收人,我呢?我蹲墙角。我堂堂——”
林酥酥闭着眼,没动。假装睡着了
“307,
林酥酥。还剩七天。这姑娘今天没怎么折腾,就是晚饭吃了两口就推开了。胃口不好。也是,这医院的破饭,我闻着都没味——”
他忽然刹住了。
“味个屁,我又闻不见。”
然后声音低了下去,像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。
“今天她没踢被子。难得。前天踢了三回,每一回都是我靠吹气一点点吹回去的,累死我了。我怎么这么人美心善?
林酥酥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。
“只剩七天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才十八。可惜了。命这玩意儿,真不是个东西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监护仪还在“滴、滴、滴”,一声一声,平得让人发慌。
林酥酥没有睁眼。但她的呼吸开始乱了。一下轻,一下重,中间卡了一下,像喉咙里卡了东西。
然后,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去,顺着太阳穴,淌进头发里。
她没擦。
枕头湿了一小块。
墙角那个声音终于彻底停了。
过了几秒,那黑影动了,慢慢挪到她床边。那个人蹲下来了,就在她床头,近得她能感觉到一股极轻的、不知道是风吹还是什么的凉意。
“你听见了?”声音又低又轻。
她没回答。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。
“那个——”那个声音干巴巴地咳了一声,“你要不要擦一下?虽然我碰不到你,但——我可以把纸巾吹过来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他又安静下来。过了一小会儿,他用一种很不熟练的、像三百年没对活人说过话的腔调,慢慢地说:
“我不太会安慰人。以前当值的时候也遇着过,听见我报命数就哭的,骂的,砸东西的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一般就是蹲墙根,等他们哭完。”
林酥酥终于动了。
她慢慢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,睁开了眼睛。
眼泪把她的视线糊成一片,她眨了好几下,才看清蹲在床边的那团影子。
黑斗篷。高个子。面具是纯黑的,扣在脸上。月光从侧面打过来,勾出他一圈极淡的轮廓。她认出来了,就是每天晚上在墙角叽叽歪歪的那个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她问。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还有七天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生死簿。”
“你亲眼看的?”
“嗯。看了三遍。”他从斗篷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翻到某一页,念得公事公办:“
林酥酥,女,十八岁,孤儿院出身,先天性心脏病并发多器官衰竭。寿命……七天。”他合上册子,别开眼:“那个……节哀。”
林酥酥撑着床坐起来。被子滑到腰上,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,肩上两根骨头支棱着,像小鸟翅膀。
“医生早上来过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抖着,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他说我恢复得特别好。下周就能出院。他说我可以回家。”
程未迟蹲在床边,没接话。
“我连衣服都准备好了。一条白裙子,挂在柜子里。我一次都没穿过。”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,嘴角往下一撇,“我就想出去那天穿。想了很久了。”
她的声音断在了那里。
病房又安静下来。外面走廊有人走过,鞋底一下一下地响,又走远了。
“你跟我说,我只剩七天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,但没有再掉泪。
“七天够干什么?”
程未迟看着她。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在月光里黑沉沉的。他张了张嘴,又抿上了。
“算了。”她自己先移开了视线,“你走吧。明天别来了。来了也别说话。你在墙角蹲了三天,我听了三天。就当我没听见。”
他蹲着没动。
“你走啊。”
我不走。你凭什么不走?”
“你现在把我赶走,你后半夜肯定哭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哭起来特像一个人。”
她转过来看他:“谁?”
他好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别开眼,声音闷闷的:“不记得了。”
林酥酥看着他。月光下,她忽然觉得这个人——这个鬼,这个不知道什么东西——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。
你过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就在这。”
“再过来点。”
他往前挪了十公分,膝盖几乎碰到床沿。她伸出手,朝他脸的位置伸过去。
他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
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脸颊。
像穿过一团冷雾。
她把手收回来,又伸出去,又穿过。第三次的时候,她没再试了。手垂下来,搁在被子上,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碰不到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就知道我会死,对不对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每天晚上蹲墙角碎碎念,给我掖被角,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个死神,看着我快死了,心里过意不去,对不对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她说,“我十八年一个人过来的。我不缺人照顾。更不缺一个碰都碰不到的鬼。”
“我不是——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了一点急,又自己压下去了,“我不是因为过意不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?”
他又卡住了。
林酥酥等了他五秒。没等到答案。
“算了。”她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背对着他,“我困了。你爱蹲就蹲着吧。”
病房又安静下来。月亮斜了一点,光从她身上挪到了墙角。
程未迟蹲在床边,保持着那个姿势,过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。
“我叫
程未迟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第一天就说了。”
“迟到的迟。”
“你跟我说过了。”
“我三百年没被人听见过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所以……你别赶我走。”
林酥酥闭着眼睛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闷闷地说:“我没赶你。我就是……有点害怕。”
“怕死?”
“怕我死了以后,也没人看见你。”
安静。极长的一阵安静。
程未迟蹲在那里,像被人朝胸口打了一拳。
他低头,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。边角都磨圆了,照片上是一群人,站在一个大殿前。后排左边第三个,女人侧着脸,鼻尖一颗痣。
他抬头看
林酥酥。她背对着他,肩膀瘦瘦的一截。鼻尖那颗痣被月光照得淡淡的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他把照片翻到背面。自己的笔迹,潦草得厉害,只有一个字:
“等”。
他攥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
林酥酥。”
她没有应。
“明天,你想出去吗?”
她的背僵了一下。
“我带你去吃豆腐脑。”他说,“还有糖葫芦。电影院,海洋馆,摩天轮,都行。”
她没转身,但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:“你不是说七天吗。你想让我这七天,把十八年没做的事都做一遍?”或者说你不害怕我去干一些违法乱纪的事吗?“你一个死神,带人**出去玩,不违规吗?”她问。“违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在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别开眼,耳朵尖红得可疑,“因为你快死了。死前心愿,我帮你完成。这、这很合理。”
她慢慢地转过来,露出半张脸,一只眼睛从被沿上方看他。
“那说好了。你明天带我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把我扔半路。”
“不扔。”
“也不许自己躲起来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躲过?”
“你前天就躲在床底下了。你以为我没看见。你斗篷角还露在外面。”
程未迟:“…………”
她笑了。很轻的一声。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下来一颗,顺着鼻梁滑到嘴角,她没管它,只顾着笑。
“
程未迟。”
“嗯。”
你迟到了三百年,但明天别迟到。”
他蹲在床边,面具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不迟到。”
天快亮了。窗外那层灰蓝色像被慢慢掀开了,一点光照进来,正好落在墙角那盆绿萝上。
叶子轻轻抖了一下。
没人看见。
只有
程未迟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把照片收好,站起来,走到窗边,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真把我当那种会跑路的鬼了。我三百年工龄,从没旷过工。”
“那明天请假。”
“**不批。”
“那算你为了我旷工。”她说,“行不行?行。”他说。说完,他的身体化作一阵黑烟消散了。
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林酥酥躺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旧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她翻到备忘录,删掉了一行字。又在最顶上打了一行新的:
“明天,和死神先生出去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,重新躺好。
闭上眼睛之前,她小声说了一句:
“明晚,死神先生还会来吗?”
然后自己回答:
“会。他答应了。”
窗台上那盆绿萝,在晨风里轻轻点了一下头。而此刻,
程未迟正蹲在住院部楼顶的水箱后面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生死簿的抄本。手抖了一下,纸页被弄得“哗啦”一响。
他低头看。
“
林酥酥”三个字下面,原本写着寿命的地方,有一块明显的刮痕。墨迹被指甲之类的尖锐东西刮掉了,又重新写上了新的字。
“七日。”
那两个字偏旁歪斜,笔画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气。判官级别的阴气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面具后面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有人改过。
而且改得很急,急到连痕迹都没消干净。
他慢慢把纸页折好,塞回怀里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那条线,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:
“你想弄死她,得先问我。”
远处天边,鱼肚白翻上来了。
PS:前几章比较慢热,等到十章就好了,不信回来骂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