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六年九月十六号,星期三,开渔。
下塘码头的风是咸的,混着冰和鱼腥味。沈记冷库门口的水泥地上摆了两张圆桌,塑料桌布,一次性杯子,桌上三大盘海鲜,一箱黄酒。
来的人不多,都是码头上的。县城水产行的陈老板,船家阿良,专收带鱼的老郑,还有镇上信用社的老王。剩下半桌是
沈金根的牌友。
邱阿宝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,头发抹了油,梳得溜光。他是昨天到的,住在镇上旅馆,一间房八十块。
沈金根今年四十五,特意穿了件新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。三杯酒下肚,他站起来,一只手撑着桌沿。
“今天开渔,也是沈记开秤。我先宣布个事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我这几年身子不行,脑子也跟不上。冷库这一摊子,往后交给阿宝主事。你嫂子管后厨,顺带管着收零货那点账。”
桌上有人鼓掌,拍得很响。
邱阿宝站起来,先冲大家拱了拱手,才转过脸笑着看我:“嫂子,你别多心,我就是给大哥搭把手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一根一根数。
“第一,冷库进出的货,嫂子就别操心了。码头上杂,人心更杂,女人家跑不开。”
“第二,三间库的门,一共三把钥匙,得交出来,我统一管。”
“第三,往后大事,当着人商量着来。账要过得明,谁也别猜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笑意没减:“我这不是夺权。我是怕嫂子累着。”
满桌人都看着我。塑料桌布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去。
陈老板端着杯子,没喝,也没放下。阿良低着头剥虾。
我把手里的酒杯放下,站起来。
“**一句。”
我说得很慢,怕风把我的话吹散了。
“二〇〇四年我嫁进沈家。娘家给了一万二嫁妆,我又回娘家借了七千五,凑成一万九千五,给沈家还了一半的债。”
“二〇〇七年,第一间冷库。二〇一二年,第二间。二〇一六年,第三间,同年买了第一辆冷链车。二〇二〇年,第二辆。”
“今年开渔前,我垫进冷库的收货预付款,三十一万六。”
我看着
邱阿宝。
“阿宝,这四样里头,你出过哪一样?”
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很快又接回去:“嫂子这话说的,出钱的事都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那就说人。”我说,“三间库的租金,涨过三回,哪一回是你去谈的?一六年买车,尾款差四万三,是谁去凑的?”
他没答。
我从兜里把那串钥匙掏出来,搁在桌上,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说钥匙要交。钥匙在这儿。”
我又把随身的流水册推过去。
“你说账要当着人商量。账也在这儿。”
“那你现在就当着码头上这些人,把今年开渔的账念一遍。进多少货,压多少冰,出多少车,收了多少款,欠着谁家的钱没结。”
“念得下来,钥匙你拿走。”
我端起面前那杯黄酒。
“念不下来,什么时候念得下来,什么时候再跟我说话。”
杯子连酒一起,摔在他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