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贡缎娇贵,经手的人多,总要一匹匹过手才放心。都坐吧。”
沈
含章声音轻轻的。
她穿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,腕上连个银镯子都没有,手边一只磨得发亮的鉴缎匣,乌木的,铜扣掉了半边也不换。
话一落,厅里婶娘们都笑。
三婶先捧场:“
含章这孩子,眼睛就是尺子。上回我箱子里一匹妆花缎放了两年,她一摸就说潮了丝,拆开一看,可不是。”
四婶跟着点头:“宫里织造局的老匠人都夸过她。沈家这双手,金贵。”
沈
含章垂着眼笑。
“婶娘们快别说了,我这就是个笨功夫,摸得多了而已。”
“贵妃娘**千秋幛是父亲督的贡,二十六丈,一寸错不得。我替家里多过一遍手,求个心安。”
这话说完,连上首的太夫人都缓了脸色。
沈
含章向来做足了这个模样。
新缎子进门,姐妹们先挑花样,她摆手:“给姐姐们吧,我摸缎子的人,穿什么都一样。”
父亲赏了赤金的缠丝镯,她转头熔了,给绣坊添了一冬的织金线,说:“镯子戴不出贡缎,金线能。”
外头就这么传开了。沈家庶出的二姑娘,素手素心,一双眼睛能辨江南十八种织法,人称“小缎仙”。
人人都说她不争。
我死过一回才明白,她争的东西太大,簪环布料,入不了她的眼。
上一世,千秋宴前一日,也是这间花厅,也是六口红漆箱。她当众开了三号箱,抖出一匹泛黄的旧缎,说这缎是三处拆改过的陪嫁货,贡缎被人调了包。
然后她捂着嘴,眼泪掉下来,喊了我的名字。
绣楼里搜出十二两织金线的线轴,还有一张瑞昌当铺的当票,八百两,写着我的名。
父亲没容我分辩。
他说,沈家担不起欺君两个字。
杖八十,发落城外双桥庄子。我在柴房里熬了半年,死的时候,庄头拿一领破席卷了我。
我到咽气都没想明白,我输在了哪一步。
现在我回来了。
回到她挽起袖子,要开第一箱的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