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甲连的最后一公里

峡谷里的风带着**味，从两侧山脊灌下来，掀动坦克炮管上挂着的伪装网。
林卫国站在炮塔里，半个身子探出舱口，肩章被汗洇透。他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滚动声，不是天气，是北境军的炮击，正沿着峡谷公路由西向东压过来。主力车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，按计划，装甲连应该在半小时后撤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，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，那是半年前在**演习时留下的。
“通信排，联系团指，确认撤退窗口。”
他喊了一声，声音在发动机怠速的轰鸣里被扯碎。通信兵陈小北从电台舱里探出头，脸上的油彩还没干透，嘴唇动了两下，没出声。
林卫国正要再喊，右侧山脊上突然炸开一团火光。紧接着，第二发、第三发，炮弹沿着公路的走向像尺子一样量过来，首发落在车队尾部，把最后一辆装甲车的后门掀飞了，第二发落在车队前方，炸断了公路桥的引桥。
第三发落在中间。
林卫国感到一股气浪从侧面推过来，把他从炮塔上掀翻在地，后脑勺撞在舱盖上，眼前发黑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左肩传来一阵温热，低头看见迷彩服上破了一个口子，血正顺着袖管往下滴。
“全连，进入战斗位置！反坦克组，左翼山脊，标尺1200！”
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，尾车已经烧成了一团黑壳，车里的三具**歪在座位上，没有人来得及跳车。
峡谷里灌满了烟，炮声一阵紧过一阵。赵铁柱从指挥车后面跑过来，头盔带子没系，在风里甩来甩去。他冲到林卫国面前，张了张嘴，声音被爆炸盖住。林卫国看见他的口型，是“后撤”。
“后撤？”
林卫国一把揪住赵铁柱的衣领，指节发白，
“尾车刚被打掉，后撤就是送死！”
赵铁柱没挣，只是把脸侧过去，避开林卫国的目光。他的右脸颊上有一道旧伤疤，从颧骨延伸到下颌，在火光里泛着青白的光。
“连长，前车也完了。”
赵铁柱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
“三排的步战车被反坦克**命中，驾驶员没出来。我们被堵在中间了。”
林卫国松开手。他爬上炮塔，用望远镜朝峡谷两端各看了一眼。东侧出口被炸塌的碎石堵了大半，两辆坦克残骸横在路中央，冒着黑烟。西侧入口处，北境军的装甲车正在缓缓合拢，炮口朝向他们。
他放下望远镜，看见赵铁柱站在车旁，手里攥着一根被熏黑的**通条，指节发白。
“电台呢？”
林卫国跳下车，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。
陈小北从电台舱里钻出来，脸上带着哭相：
“连长，电台被弹片击穿了，主频段全断，备用频段只能收到杂音。”
林卫国没说话。他走到电台前，看见外壳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，里面烧焦的线路还在冒烟。他伸手按了一下电源开关，没有反应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全连剩下的三十多个人正从各自的掩体里望着他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，等他开口。
“赵铁柱，清点**。”
“周明远，伤员情况。”
他下达完命令，转身朝尾车残骸走去。烧焦的橡胶味扑面而来，他忍住胃里的翻涌，在残骸旁蹲下。地上散落着三副烧变形的狗牌，其中一副的链子断了，落在碎石缝里。他捡起来，用手套擦掉上面的灰，看见名字：王根生，20岁，装填手。
他把狗牌塞进口袋，站起来的时候，左肩的伤口扯了一下，血又渗出来一层。
周明远从后面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卷纱布，没说话，直接撕开林卫国的袖口，开始包扎。他的动作很熟练，但手有点抖。
“老林，援军不会来了。”
周明远低声说，
“电台坏了，团指不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。按计划，他们明天凌晨就会撤出通信范围。”
林卫国没接话。他看着西侧入口处，北境军的装甲车又往前推进了五十米，炮管已经对准了他们所在的峡谷中段。
“雷区呢？”
他问。
周明远包扎的动作停了一下：
“左翼方向，地形图上标着一条废弃的公路，但那是雷区。半年前军部下发过通报，说那片雷区没有排过，布雷密度很高。”
“有多高？”
“每平方米至少三枚反步兵雷，还有反坦克雷混在里面。”
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转过身，看见赵铁柱正蹲在指挥车后面，把**拆成零件，用一块脏布擦拭枪机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借这件事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林卫国走过去，在赵铁柱面前站住。赵铁柱没有抬头。
“刚才为什么下令后撤？”
林卫国问。
赵铁柱擦枪机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擦：
“三排的步战车被打掉的时候，我看见了火光。那不是普通反坦克**，是串联战斗部。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车队顺序，先打头，再打尾，把我们堵在中间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林卫国的肩膀，看向峡谷两侧的山脊：
“他们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。”
林卫国心里一沉。他没有说话，转身走回自己的车旁。油箱盖上的灰被风吹掉一小块，露出下面一道划痕，那是出发前他亲手用钥匙刻的，一个“林”字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，指尖冰凉。
“陈小北。”
他喊。
陈小北从电台舱里探出头，脸上还带着泪痕。
“你最后一次和团指通话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午三点十七分，连长。确认了行军路线，团指说一切正常。”
林卫国没再问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，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，峡谷里暗下来，只有尾车残骸还在燃烧，火光在两侧岩壁上跳动。
“赵铁柱，”他说，
“天亮前，你带侦察小组去左翼雷区边缘，摸清布雷情况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，把擦好的枪机装回枪身，拉了一下枪栓：
“是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林卫国注意到，他握枪的手背上，青筋凸起。
夜风从峡谷口灌进来，卷起地上的烟灰，落在林卫国的肩上。他伸手掸掉，手指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掌心里有一道新磨出来的血泡，那是刚才爬炮塔时磨的。
他攥紧拳头，血泡破了，渗出一丝血。他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