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房间里的光线像被谁缓慢吹亮，从天花板边缘漫到林睿脸上。没有闹钟，也没有人叫他。床头的小屏幕亮起一行字：“睡眠评分：92。今日温度：21.7℃。建议着装：标准校服。”。。，父母已经坐在餐桌旁。母亲把餐盘推到他面前：“醒了？先去洗手，早餐好了。”：“早。”，笑了一下：“今天有历史实践课，别又磨蹭到最后一秒。”。正常得让他安心。。面包外脆内软，连他喜欢把边缘留到最后这一点也算了进去。母亲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今天学校要待得久，多吃点。”
母亲顺手把他后脑一根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。这个动作林睿已经很习惯了。

林睿点点头。他没问母亲怎么知道。她好像总是知道。

出门时，母亲在他身后说：“外套别落在学校，上次就忘了一次。”

林睿回头，看见母亲站在门口，手还放在门框上。她像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朝他摆摆手：“去吧。”

林睿走出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还站在门口，嘴角有一点很轻的笑，像还没决定要不要露出来。

林睿说：“好。”

他当时没觉得奇怪。

外面的街道很干净，干净得没有一片不该存在的落叶。自动驾驶舱已经停在楼下，门开着。林睿坐进去，舱门合上，城市从窗外平稳地滑过。

2100年的城市没有堵车，没有鸣笛，也没有人在路上奔跑。每一条路都被计算过，每一个路口都恰好放行。林睿曾经觉得这种秩序很漂亮。现在他也还是觉得漂亮，只是偶尔会想，那些从来没走过的岔路后面，究竟是什么。

高楼上滚动着一句标语：

“条条大路通罗马。”

他小时候问过老师，罗马在哪里。老师说：“不是地点，是终点。”

“什么终点？”

“人类发展的终点。”

林睿那时没有再问。因为他觉得，能被称为终点的地方，应该和所有路一样，明亮、安静、不会出错。

学校和他记忆里一样，只是玻璃更薄，空气更凉。走廊上没有人打闹。大家保持着被建议的安全距离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墙脚摆着一盆长歪了的花，旁边标签上写着“保留样本”。它已经在那里很久，从没被清理。

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校工正蹲在花盆边。他伸手把一片歪出来的叶子轻轻拨正，又慢慢松手，让它重新歪回去。

林睿停下来。

“为什么不把它扶直？”林睿问。

老校工抬头，冲他笑了笑：“长直了，就不是它了。系统既然留着，就有留着的道理。”

林睿没太听懂。老校工已经站起来，把标签上“保留样本”四个字擦亮，朝走廊另一头走去。

顾诚一站在教室门口，校服平整得像刚从模型里取出来。林睿走过去时，顾诚一刚好让开半步。那半步不多不少，刚好让他通过。

“早。”林睿说。

“早。”顾诚一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昨晚睡眠评分是92。今天应该不会在历史课上睡着。”

林睿噎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你的眼周循环状态。”顾诚一说，“你的状态显示你休息得不错。”

林睿笑：“你有时候真的很像已经植入了脑机。”

顾诚一没有笑，也没有生气。他只是说：“如果我已经植入，我会先优化你的迟到习惯。”

林睿分不清这是玩笑，还是建议。他更愿意当成玩笑。

历史实践课上，老师放出旧时代的影像。战争、污染、争吵、拥堵、饥饿。画面上的人们在哭，在推挤，在为一个结果争执不休。教室里很安静。同学们看得很认真，像在观察一种已经灭绝的生物。

老师说：“正因为旧时代存在大量低效与冲突，人类才逐步走向今天的轨道。我们生产的每一件东西，都在维持这条轨道。”

林睿举手：“那我们为什么要生产？”

老师停顿了一下。

那个停顿很短，短到只有林睿注意到。

“因为这是人类延续的方式。”老师说，“前人为我们创造了现在，我们也要为以后的人继续生产下去。”

老师又说：“生产岗位不是全部。最优秀的人会被选入罗马，继续维护整条轨道。”

林睿下意识看了顾诚一一眼。顾诚一正看着屏幕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林睿放下手。他觉得这个答案很完整，完整得让他没法再问下去。

下课后，顾诚一递给他一支笔。林睿接过时，笔尖在顾诚一掌心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。顾诚一像没在意，顺手把掌心在校服内侧蹭了一下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顾诚一说，“你的**让课堂延后了九秒。”

林睿无奈：“你在计时？”
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顾诚一说完，目光在林睿脸上停了一瞬，像在确认什么，才朝前走去。他走了两步，又回头说：“午休我先把档案室那本书还了。”

林睿应了一声，跟上去，看见顾诚一的袖口有一道极细的折痕。那道折痕不合规，但顾诚一似乎从没想过把它抹平。

林睿忽然觉得，顾诚一大概还不是 ROMEN。

至少现在还不是。

下午，走廊尽头的屏幕亮了。

“三年级实践组将于下周进入生产岗位。请完成脑机适配预约。”

林睿路过时，看见几个三年级学生站在屏幕前。他们和平时一样平静，甚至有点期待。其中一个女生转过头，对朋友笑了一下，说：“以后就能轻松一点了。”

林睿不知道她说的“轻松”是什么意思。

他只知道，她笑得很好看，好看到让他有点发冷。

晚上回到家，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餐。父亲坐在窗边，面前是一份生产日报。屋里没有电视声，也没有新闻播报。安静得刚刚好。

林睿说起今天老师的话，问我们为什么要生产。母亲正在夹菜，筷子停了一下，又继续。

她把汤放到林睿手边，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，分毫不差。林睿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件事。

“你先把饭吃完。”母亲说，“整天想这些，也不怕把自已绕进去。”

“那生产本身呢？”林睿问，“如果我们已经什么都不缺了，为什么还要一直生产？”

父亲放下手里的东西，看着他：“你今天怎么总问这个？”

林睿等了一秒。他以为父亲会像以前一样，皱一下眉，或者叹口气，说他总想些没用的事。

但父亲只是笑了笑，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先吃饭。以后你会明白的。”

林睿点头。

父亲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拿起生产日报，继续看下去。那动作很自然，自然到林睿反而有点说不清哪里不对。

他走到门口时，听见母亲在身后说：“晚安，早点睡。”

那声音和往常一样。只是说完之后，房间里安静得过头，像连回声都被系统吸收掉了。

林睿关上门。

床头屏幕上，今天的日程显示已完成。最后一行是系统给他的评价：

“情绪波动：正常。未植入个体，无需干预。”

他注意到身份码最后一位是0。以前老师说，未植入者都是这样。他盯着那个0和“无需干预”四个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把屏幕按灭。

窗外，那句标语还在城市的最高处慢慢亮着。

“条条大路通罗马。”

远处，一片灯光忽然同时暗下去，又同时亮起来，像整个城市眨了一次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