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落蒿村。,漫山飘开。,赤脚踩在潮湿泥路上,裤脚沾着露水。背上藤编药篓沉甸甸压着肩,手掌常年采药,磨出一层厚实老茧。腰间挂一块巴掌大的玄纹陶片,凉冰冰贴在皮肉上,这是老巫公交给他的物件。“
沈砚哥!等等我!”,纤细手指捏着几株紫花地丁,袖口蹭满草汁。她今年十五,眉眼温顺,跟着老巫公辨认草药。两人都是孤儿,从小在药棚一同长大,
阿荞胆子不大,却总爱跟着
沈砚进山。,目光望向西边云雾裹住的荒**。“西边山坳长了赤棘,是炼淬身膏必不可少的药,我本来打算多采几株再回村。”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怯意:
“别去那边好不好?老巫公反复叮嘱,荒**附近的祟物越来越凶。昨夜李伯起夜,听见山坳里蒿影呜呜响,我心里害怕。”
沈砚指尖摩挲陶面粗糙的纹路,轻轻叹了口气:
“淬膏要是缺了这味药,往后进山撞上祟物,咱们连防身的药都拿不出来。”
“那可是蒿影!一旦沾上身,气血直接冻僵!”
阿荞轻轻摇头,声音软软的,“老巫公身子一天不如一天,还等着咱们回去。”
沈砚抬眼望了望头顶压得沉沉的乌云,天色转眼就要暗下来,只好点头:
“行,听你的,回村。”
两人顺着山道往村子走。
落蒿村藏在群山褶皱里,百余间木屋零散排布,村口立着一尊斑驳掉漆的傩神木像。村里大半人,都是浊民。
这个世道的规矩简单,也残酷。
婴儿落地那一刻,天地便会烙印道箓。身上带箓的人,可以修行御物,受人敬重;没能烙上符文的,便是浊民。肉身普通,寿元短暂,一辈子困在山野,就和漫山遍野的蒿草一样,命不值钱。
沈砚腰间这块守箓陶,里面沉睡着上古残魂玄巫。平日里他安安静静,一声不吭,只有到了生死关头,才会在
沈砚脑海开口。老巫公早就提醒过
沈砚,不能全然信他。
村子最深处,老巫公的木屋挂满晒干的草药。老者斜倚竹榻,面色枯槁,呼吸微弱,短短半个月,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。
他是
沈砚父亲的旧友,当年
沈砚父亲远行寻访**,便将年幼的
沈砚托付给他。后来
阿荞父母死于祟祸,老人一并收留了两个孩子。
听见脚步声,老巫公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
沈砚腰间陶片上,抬手招了招:
“砚儿,过来。
阿荞,守在门边,留意村口动静。”
阿荞乖乖应下,守在门口。
沈砚蹲在竹榻前。老巫公干枯的手轻轻抚上陶片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我时日不多了。有件藏了一辈子的事,必须跟你说清楚。世人都说,道箓是天赐福泽,用来遴选世间英才。可砚儿,你一定要记住——道箓根本不是天恩,是捆住众生的枷锁。”
沈砚眉头一皱:“老巫公?仙门典籍明明写着,道箓乃是天赐……”
“典籍是仙门写的!他们自然要把枷锁美化成恩典!”老巫公低声打断,咳了两声才继续往下说,“浊身不是天生残缺,只是没有被强行烙上那道符文。你是上古守巫一脉最后的后人。你爹当年,就是为查清道箓的真相,孤身寻访上古**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半片泛黄残破竹简,塞到
沈砚手里。竹简干涩冰凉,上面刻着模糊难懂的古巫文字。
“这是你父亲的手记残简,贴身收好。守箓陶里寄宿玄巫,危难之时,他会指点你求生。但切记,玄巫背负千年罪孽,他说的每一句话,你都要自已分辨,万万不可盲从。”
沈砚把竹简塞进贴身衣袋,郑重应声:“我记下了。”
老巫公望着他,目光柔和下来,看向门边的
阿荞,神色沉重:
“砚儿,你和
阿荞从小相依为命。这世上,你们便是彼此唯一的亲人。浊身在这世间生来便是刍狗。一旦村子遭遇灭顶之灾,不要硬拼,带上
阿荞立刻逃走。活着,才有机会撕开这层谎言。”
话音还没落,村口一声凄厉惨叫猛地炸开!
“蒿影来了!好多蒿影冲进来了!”
“棘鬼!浑身长刺的棘鬼撞进来了!救命啊!”
此起彼伏的哭喊哀嚎,瞬间撕碎山间的宁静。
阿荞脸色煞白,快步冲进屋内,声音发颤:
“老巫公!
沈砚哥!外面出事了!”
老巫公猛地撑着竹榻起身,面色紧绷:
“是云衍仙门的旁支弟子!他们看中咱们村子底下的地脉灵矿,不愿花力气清祟,干脆放任蒿影、棘鬼屠村!”
沈砚几步冲到门口向外望去。
一团团灰蒙蒙的蒿影像烟雾一般四处飘荡,一旦缠上村民,人立刻僵在原地,浑身泛出青紫。满身尖刺的棘鬼嘶吼冲撞,木屋一间接一间倒塌,火苗顺着木梁往上窜。
远处山巅,几道白衣人影静静立在岩石上冷眼旁观。是云衍的箓修弟子。他们没有出手除祟,反倒守着矿脉入口。
阿荞攥紧
沈砚的衣袖,身子微微发抖:
“
沈砚哥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老巫公身上缓缓浮起淡淡的青灰色巫力:
“我燃烧剩下的寿元,短暂唤醒守箓陶,逼退这批祟物。可这么做,我的生机就彻底燃尽了。”
沈砚心头一紧,伸手想去扶他:
“老巫公!不行!咱们一起逃!”
“逃不掉的。山巅的箓修卡死了路口,不逼退祟物,你们连村口都走不出去。”老巫公轻轻推开他,双手重重按在陶片表面,“记住我的话,护好
阿荞,活下去。”
青灰巫力涌入陶片,古老巫纹亮起幽冷微光,低沉嗡鸣传遍
沈砚全身。
一道厚重沙哑的声音,直接响在
沈砚脑海:
“少年,大祸临头。”
蒿影被光芒逼得向后退缩,棘鬼发出痛苦尖啸,不敢再往前冲。
老巫公的生机飞速消散,皮肤快速干瘪下去。他看向两个年轻人,扯出一丝微弱笑意:
“走。”
话音落下,老者身子一软,倒在竹榻上,再也不动。
“老巫公!”
沈砚喉头一沉,心口像压了块巨石。那个教他识药、护着他和
阿荞长大的老人,没了。
悲伤根本来不及蔓延。火光、哭喊、祟物嘶吼就在耳边。
沈砚一把拉住
阿荞冰凉的手,按住胸口藏好的竹简。腰间陶片微光仍在,暂时挡住祟物靠近。
“
阿荞,跟紧我,千万别松手!咱们往深山跑!”
沈砚压低声音,语气坚定。
阿荞用力点头,死死攥住他的手腕,眼眶通红,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沈砚最后回望一眼燃烧的村落,木屋倾塌,哀嚎遍地。山巅白衣箓修依旧静静俯瞰这片火海,无动于衷。
他咬紧牙关,拽着
阿荞转身扎进漆黑山林。
山风卷着蒿草呼啸而过。一句古老谶语,轻轻回荡在
沈砚心神之中:
箓锁众生,大劫将至。破箓之人,生于浊壤。